“何钰!原来你还没活够?我怎么觉得你早就不想活了!”
顾珉闻声抬头。周遭之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个明艳逼人、容颜绮丽的女子信步走来。她犀利的眼神落在躺倒在地的何小郎君身上，吓得后者一个哆嗦。
“阿姐我错了…阿姐…我猪油蒙了心才出来赌，我就想着把钱赌完了就回家去，绝不会染上瘾的!”
女子往前来，何钰就用手掌撑地磨着屁股后退。顾珉在何钰身后，也跟着步步后移。
真没想到，这何家姐姐竟是这么个风格。顾珉原以为是温婉可人的解语花，结果是霸气侧漏的奇女子。
“顾县尉，你救救我!”何钰一把死死抓住顾珉的袍角。
顾珉尴尬地哈哈笑两声。
“原来这位便是顾县尉。”那女子站住了，眼神斜睨着顾珉，浑身尽是压人的威势。顾珉这才发现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此刻站在一阶矮矮的阶梯上，就可以轻松俯视自己。
“官府办案，最忌听人一面之词主观臆断，从而错枉好人使律法如一张空纸。就算一桩案子能压下去，可一件件堆起来，那可是要稳危及国本的!陛下多次重修律议，严明法度的苦心，又有谁能对得起?!”
她语气凌厉，字字铿锵。眼神落在顾珉身上，像一把如有实质沾了冰霜的刀。
这是在替弟弟被冤杀人诉不平。
“不过听阿钰说，顾县慰公正严明，尽心尽力，不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官，他能洗清杀人冤屈还是多亏了你。青琳在此谢过了。”她虚虚福身，随即眉毛一扬，“不过我管教幼弟，这是家务事，就不劳县慰费心了。”
顾珉一下把何小郎君死死抓住的衣角拽出来：“那是当然，何家家教严明，真乃表范。”
何青琳一个眼神，两名侍从就把鬼哭狼嚎的小郎君给架回去了。
顾珉默默为他点了一根蜡，目送着何家人走远。何青琳前行两步，又忽而转过身，一双艳若桃花的水眸看过来，“顾县慰，可否请你帮个忙？”
“稻米多少一斗？”
粮店的伙计一看便知这女子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笑容愈发热络：“三十五文钱一斗。”
顾珉暗暗咂舌，三十五文？长安可才十五文钱一斗，足足贵了一倍还多。
“竟真是三十五文。”何青琳作惊讶状，“我还以为是负责采买的中人诓骗我，没成想竟是真的。原还想让顾县慰管一管这事儿，现在倒是不用了，是我小人之了心。”
何青琳柔柔朝她施礼：“让县慰见笑了。既如此，我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顾珉同人告完别，又转身回了粮店，一一问伙计店中各种粮食的价格。果然，虽然粟和麦比稻米便宜些，但也是比长安那边贵出许多。她来维县不过几日，吃的都是官家饭，再加上忙于陈家的案子，根本没时间出来买粮。未曾想竟有这般贵。顾珉又想起林老汉所言……这中间的水，还不知有多深。她又问了城中其它几家粮店，都是这个价钱。
次日办公，顾珉叫来阿方，问他有关粮价的事儿。
“一直都是这个价钱。”阿方想了想又道：“不过倒真是比前几年贵了几文。”
顾珉被他前后矛盾的话整得无语：“到底贵没贵？”
“贵了贵了。”阿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不过这几年又是旱又是涝的，我们这雨水少，自然比不得长安。粮价贵一些也正常。”
“那你知道粮商从农户手中收粮时是多少文一斗吗？”
“我家早年就把地卖了，靠我阿耶打铁的手艺过活儿。县慰，这我还真不清楚。”
顾珉：“你回去替我打听打听。”
阿方嘴皮子利索，第二天就全打听得一清二楚：“现在收粮，粟是十文，麦是八文，稻米则贵一些，要有十二三文，其他的则更便宜。城中最大的粮商就是陈家，其他小粮商都跟在他屁股后面，价钱绝不会越过去。”
“贱买贵卖，这中间的差价足有一倍之多，都让几个商人挣去，百姓没有怨言吗?”顾珉皱眉道。
“这也是没办法。交税交的是钱，百姓们只能拿粮去换。”
顾珉让阿方出去，在桌面上摊开张白纸，拿着笔乱写乱画。我朝自立国以来，太祖皇帝就下令建常平仓，起平抑粮价饥时赈灾的作用。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具体实施如何全看地方官府的良心。维县的粮价形成今时今日的局面，绝非一时一日的功夫。顾珉怕的不是官府没注意到，怕的是官府明明注意到了，却不想管。
因为这粮价虽不合理，却远没有到百姓负担不起的地步，至多有几户像红云那样的人家卖儿卖女，翻不出什么大波浪。但是中间这么大的差价，若是官商勾结各分其利，双赢的事儿，怎么会有人不乐见其成？
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看不惯，简直不知好歹。
但是何青琳为什么要告诉她此事，她有什么目的？
宣纸被揉作一团，在火舌上慢慢焚尽。阿方原在外面打盹，忽然眼前掠过一阵风。他一个激灵凝神去看，眼前慢慢清晰的是县尉的背影，正朝明府的书房而去。
顾珉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搞不清楚，那去何府一趟问问就是。她先是向周启礼汇报了陈家一事，得了几句夸赞，而后又在言语间不经意提到自己见到何家姐姐一事，暗示既然之前冤枉了何郎君，不若找个法子表达表达亲近。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枕边风若吹起来，的确让人头疼。周启礼觉得顾珉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觉悟，实在难得，更难得的是他能设身处地为自己这个上官着想，一片热忱之心啊！当即就挥挥手让顾珉去办事儿了。
她递了拜帖去何府，用的理由是明府又要办诗会了，特地谴她来何府送请帖，请何小郎君届时务必出席，一展诗兴。
何家主抚掌笑道：“劳烦顾县慰了，名府相邀，阿钰一定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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