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海将以斩杀两字概括,承认自己是杀害殷温娇的凶手。
隐去误认妖孽的开头,误杀妖孽的结尾,保留殷温娇身前的清白,不能让她死后留下污名,即使这不是她真实身份,原来的满堂娇也该受到这般尊重。
一切叙事以一个实力不济失手杀人的出家人口吻写下了忏悔书,满篇悔过浇不灭陈光蕊高涨的怒火,他一掌把信拍在红木桌上,起身骂道:“岂有此理!”
玄奘跪在地上见生身父亲一改悲戚神色,怒发冲冠,来回走动间指天跺地,言语间提到了师父法海。
“法海胆大包天,枉顾朝廷律法,杀我爱妻,夺我亲子,叫我妻离子散十八载,日日受锥心之痛折磨,佛祖若有公允该降道雷劈了这不肖子弟,好叫我出口恶气!”
……
轰隆一声,玄奘感觉那雷是劈向了自己,他脑内嗡鸣阵阵,膝行至红木桌前抓起信纸一目三行把信看完,口中不禁呢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陈光蕊回身,当年惊艳长安城的状元郎年华逝去,两鬓早已染上风霜,满怀伤感道,“当年我在洪江口做都领时就从许郎君口中听闻法海恶行,本要救了夫人出来,谁曾想世事难料,不知从哪儿来的三个妖精寻上法海,双方于江上战的浪涛翻天,待我复活后只听到法海落得尸骨全无,带累你娘亲身怀六甲却生死不知。”
“我的儿,可怜你母亲被妖僧拿了性命,叫你孤苦十八载,是为父的不是。”
陈光蕊扶起玄奘,叫了家童安置少爷,他却转身出门被玄奘叫住,“父亲,你要去作甚?”
“面圣,捉拿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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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听闻陈光蕊奏明前因后果,感慨爱卿命运多舛,随命魏征前去,着陈光蕊督办,前去金山寺捉拿妖僧法海。
玄奘居于陈府,等待父亲归来,他望着窗外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竟是怀念起金洲山林清幽,江景壮阔,转而想到后山崖壁上法海清修的佛窟,五脏六腑顿时拧作一团。
身为人子为母报仇伸冤实乃天地纲常,而法海曾被他视为师父,教授他一身本领,两人该是亲如父子的关系,现在生恩与养恩相对,他是有恨不能消,有怒不能发,有怨不知该向谁述说。
方才面对亲生父亲,他下意识没有说出与法海的关系,以后是再也张不开口。
玄奘用过午膳,等到太阳偏西不见父亲归来,叫了家童询问,家童道:“老爷并魏大人南下去往金山寺,叫我等好生在家服侍少爷,少爷不必挂心。”
竟是如此匆忙地走了。
玄奘当即离开陈府赶去金山寺。
魏征与陈光蕊简衣素行,加之魏征颇有些本领,他失了缩地成寸的法术,两人在太阳落山前赶到金山寺。
金山寺方丈室内,守门的山人来报时,即使明镜早有准备也不禁诧异:来得太快了!
他整衣束带,步履匆匆,到了山门迎人,陈光蕊心急如焚,免了一切俗世凡礼并魏征速速到了后山。
日落西山,红霞满天。
在极似火烧的光影里,法海背对来人,面朝江水,淡然道,“阿弥陀佛,你们来了。”
魏征是这趟差事的主力判官,但苦主是同朝为官的大学士,自知自己其实是个帮手便主动让出话语权让同僚开口。
陈光蕊见法海不正面相见,以背示人实在是傲慢至极,无礼至极,他气怒交加指着人道:“你还有甚可说?!”
“贫僧无法可说,愿为己身所为甘心受罚。”
此言平淡至极,毫无恶人幡然悔悟的态度。
法海所有的悔都给了那一晚,所有的过都在十八年间夜夜梦回之时尝了个遍,至于其他……融入落日余晖的面容忽地柔软下来,其他他都不悔,不悔遇见,不悔破戒,不悔佛路断绝,亦不悔真心相付。
半个秋日沉入江水,倒影入江,随着波澜摇晃拖出一条泛着细闪的长长水光,像是通往天空某处的路。
陈光蕊还待说些什么,魏征忽地抬手拦住他,指着法海的背影道,“他坐化了。”
坐化一词落下,法海挺直的背脊弯曲,永远昂扬的头慢慢垂下,在最后一抹余晖中,他的身影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走上光芒铺就的道路。
在道路尽头,明镜似看到佛祖现身,不止他,陈光蕊与魏征同样看到了巍峨虚影。
他们皆伏地叩首,口中念叨:“见过如来佛祖,南无阿弥陀佛。”
在起身之时,落日沉江,霞光消散。
另一重天内,祥云环绕,瑞光彩彩,佛祖端坐莲台,双目微睁,看向朝他飞来的石头稳稳落在石环中央。
石心归位,与石环融为一体,一块状似明月的玉石静静躺在佛掌中央。
佛手轻抬,掌心忽地冒出一股青烟,等青烟凝实现出熟悉的身影,正是化作鬼仙的殷温娇。
殷温娇拾起天外陨石,陨石通体莹白,触之冰凉,对着光仔细观察似能看到内里一点红,那是法海历经人世修得的情丝,情丝的另一头牵在殷温娇的手腕——曾经锁妖链的位置。
在法海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那一刻考验已然通过。
殷温娇笑着吞下玉石,玉石入喉宛如活了一般,一路朝她丹田奔去,然后寄住在丹田内便一动不动,被鬼气蕴养。
殷温娇抬头望向佛祖:“你说他会恢复意识?什么时候?”
佛祖还是同样的说辞:“看他,看你,看缘分。”
他这般说着身影逐渐淡化,于虚空中留下一句叮嘱,“去酆都鬼城,不到浩劫绝不出世。”
殷温娇低头施了一礼,目送佛祖消失,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去了,却不是澧都鬼城。
当玄奘赶到金山寺后山,佛窟、山崖、密林,如何也找不到法海踪迹,也不知父亲与魏征是否已经到了将人带走,他返回崖顶施法寻人术得到的反馈却是查无此人。
只有死人没有音讯。
内心惶然间,玄奘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小生蚝。”
小生蚝是法海师父独给他的称呼,连明镜师父都不知。
他听出声音是出自女子,待转身回头瞧见有着绝色容颜的女子朝她温婉一笑,玄奘不禁生出一种熟稔之感,好像他们曾经在哪见过,但他确实从未见过女子,且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是位鬼仙。
法海师父曾说过,万物同源,不能以出生跟脚辨善恶,妖有好妖,人有恶人,举起棍棒时得问心无愧才可落下。
玄奘并不在意眼前女子是人是鬼,她既然知道自己的乳名,想来与师父法海是有些渊源的。
殷温娇静静伫立原地,看着玄奘眼眶湿红,不自觉带着点委屈与慌张,许是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抬起胳膊胡乱抹了眼泪,吭吭哧哧道:“见过女施主。”
噗地一声,殷温娇笑了,笑得对方剑眉竖起,眼见着要恼了,才收敛笑声道:“我是殷温娇。”
她说话的时候眼中还残留着笑意,声音柔和好听,叫玄奘眼晕晕,脑晕晕,整个人晕乎乎的。
于今日晨间,玄奘忽闻父母是谁,不远千里奔赴长安认了父亲却颠覆认知,知晓杀母凶手竟是被他视若生父的法海师父,后父亲请旨捉拿师父,现在师父生死未知,又见到了死去的母亲。
存在他心中近乎十八年的疑惑全然解开,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问,玄奘大脑一片空白,等神魂归位他已然双膝跪下,口中哭喊着:“娘亲!”
膝行至殷温娇脚下,玄奘猛地抱住她双腿,嚎啕大哭:“孩儿不孝,竟是认贼做父,待到今日才叫您沉冤得雪……”
小和尚口中不停歇的剖析过往,恨自己不曾早日替母报仇,怨法海师父为何不将他也杀了好让他们母子团聚,总比亲者变仇人来得痛快……
见他越说越离谱,殷温娇曲指敲了他一个脑蹦,圆溜溜的脑门脆生生的响,比瓜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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