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粟县
十里村
整个十里村里七成的人家都姓叶,所以十里村也有个别名叫做叶家村。
十里村里有一个早年逃难来的读书人,为了报答十里村村民的收留之恩,索性在在十里村安顿下来后,利用闲暇时间教起了十里村的孩童们认字数算。
和书塾里的先生不同,这位周先生几乎不怎么打孩子手板,他的课堂也极为自由散漫,坐得住的孩子就坐在那里多听一会儿,坐不住的跑到外面去玩一会儿再继续回来听,他也不拦。只一条,不能随意打扰到其他想要听课的孩子。
家住十里村东头的叶家小崽叶泽润,一向是每天最早到周先生家的那一批孩子。
崽,在粟县方言中,并不单指牲畜幼崽,也有孩子的意思。小崽,就是家中最小孩子的意思,有亲昵之意。
作为家里年纪最小,同时也是唯一在家的孩子,哪怕是在现在这样的艰难时节,叶家小崽也有一身可以穿出门去的青色小衫,身上斜跨着一个同色的小布包。
叶泽润挎着自己的小布包,见先生家周围没有人,于是自己先探头朝屋子里面看了看。
等看到屋子里面只有先生一个人在挪板凳,他没有立刻挪动步子,而是先朝其余两位和他一起的同伴看了看。
接到眼神的栓子和狗蛋两个孩子,先是机警的左右看了好几眼,再次确认了四下无人,这才郑重的同样冲着叶泽润点了点头。
领会到小伙伴们眼神含义的叶泽润迈着步子进了门。
门外,栓子和狗蛋默契的开始帮忙放哨。
进到屋子里后,叶泽润轻轻喊了一声:“先生。”
孩童的声音清亮中带着软糯,周先生转身,语气有点惊讶:“小平安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叶泽润小名平安郎,大名是周先生起的,小名是祖父给他起的。
小小的孩子能在这乱世中安稳一生,就是长辈最大的希冀了。
叶泽润闻言,亲近的靠近周先生,把自己一直斜跨在身前的小布包垫脚用力往上一举:“先生,这是,嗯……这是束脩!”
束脩?
周先生闻言一愣。
他在这十里村教了不知道多少个孩子,从来没主动收过束脩。
早年间,倒是也有一些孩童的父母主动送上束脩。
不过那时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别说束脩了,今年从入秋开始,村里许多人家连门都不怎么让孩子出了。一是天冷没衣服穿,二是出门就要动,动起来就得吃更多的粮食。
见小平安还在费劲儿举着,周先生连忙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小小的还打着补丁的布包里,装着大约够成人两捧的野粟米,一小捧松子,还有几个叠在一起用草绳绑好的柿饼。
绑柿饼的绳结有些歪扭,一看就是小家伙自己绑的。
明明是刚把布包打开,周先生却觉得自己仿佛立时就嗅到了那柿饼香甜的气息。裹着松子的油润和粟米的清香,扑鼻而来。
腹中也立刻有了反应。
咕噜一声响,在这间略显空荡的房屋中格外明显。
周先生却顾不得这斯文扫地的一声,强行忽略腹中传来的饥饿感,他闭了闭眼,抬手将小布包合上,蹲下身,重新将布包轻轻挂在小家伙的身前,语气郑重:“平安郎,这些东西先生不能收。”
说完,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余光扫过门口机警放哨的那俩孩子的光屁股蛋,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和感动。
小家伙们好歹还有些防备心,知道不能让小平安落单。但其中年纪最大的栓子,也不过七岁多。春日里降生的平安,连五岁都还没到。
若是路上真有人见平安这包里鼓鼓囊囊的。起了歹心,仅这三个孩子又能有什么用。
“走吧,现在天色还早,先生送你回家。你今天拿这些东西来,家里知道吗?”
叶泽润摇摇头。
他和祖父祖母说了,但是时间确实没有那么准确。
唉。
果然。
上课不上课的,先把这孩子布包里的东西送回去再说。
起身前,周先生又抬手拍了拍面前孩子的小脑袋,语带告诫:“不问自取视为偷也,眼下收成不好,民生多艰。下次可不许再偷偷把家里的东西拿出来了。”
“也就是你家里人都疼你,其他孩子敢拿家里东西,屁股都要被抽烂了。”
不对,普通孩子家里,父母连家里有什么吃食都不会告诉他们,更别说这么偷偷拿出来了。
见先生不仅没收他的束脩,还说着说着就要送他回家了。小小的孩子眨了眨圆圆的杏眼,摸摸自己被拍的脑门,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听到先生教他不能偷偷拿家里的东西,很快他又明白了。
知道是自己没有说清楚了,叶泽润立刻摇摇头:“先生,我没有拿家里的粮食出来。”
周先生年少读书时,比较离经叛道。只是后来经历的困苦多了,才磨平了不少棱角。只是洒脱的根本依旧在那里,所以经他手教出来的一众小弟子们,也根本没有那些动辄躬身请罪的意识。
孩子们平时对他用敬称的也少,你啊我啊您啊的混着叫的居多。
所以叶泽润没有惶恐,摇完头后,看着先生询问的目光,他组织好语言,慢慢解释:“这是松客送给我的。”
说起松客,小小的孩子语气就变得有些疑惑:“松客前天带我去看了它的窝,然后把它的窝都送给我了。好几个窝,有九个呢。然后在第九个窝,松客爬进去抱了一个松果子出来。我抱着它在我的手上,它啃完松果子就睡着了,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松客以前也会给他带很多吃的东西,红红的果子、黑黑的果子,有时还给他带鸟蛋。但是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把所有窝和窝里的东西都送给他了,然后就开始自己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没办法,只好先把松客带回家了。
然后晚上的时候,祖父又和大伯一起,大伯抱着他,他们把松客九个窝里的东西都带回家了。
“先生你放心,我不白拿松客的吃的,祖父说等明年收成就好了。我明年就自己吃少少的,然后攒多多的吃的,等松客醒了还给它。”
小小的孩子,亲近的长辈说什么他都信。
祖父说等明年收成就好了,他就相信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起这些的时候,大眼睛亮晶晶的。
听到小平安的解释,周先生松了口气,在心里庆幸这个自己最喜欢,最放在心上的弟子没有真的被自己带坏。
同时迎着小娃娃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他一时又有些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平安解释,睡着了叫不醒就是死了。
按理来说,哪怕小平安家里人再宠溺他,乱世里的孩子也早该通晓生死之事了。怎的小平安还这般懵懂。
叶家人也惯着,这般都不和他明说。
叶泽润并不知先生此时心中所想,解释完,末了还感叹了一句:“松客真厉害啊。”
周先生不由也跟着点了点头。
确实。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栗鼠,居然能给自己掏出来九个窝,听小平安的语气,九个窝里藏的粮食也不少,而且居然还都保存良好。
最关键的是,这栗鼠还如此通晓人性。
平日里只见小平安总和这栗鼠玩耍,却没想到还真养熟了这山野间天生地养的野物,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把自己的所有家当都托付给了自己这唯一的玩伴。
“先生,那我们还回家吗?”
见先生也点点头,应该是认可了自己的解释,叶泽润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布包,仰头问。
他不仅给先生准备了束脩,等中午下课了,他还要去栓子家、狗蛋家呢。
栓子有一个两岁的小弟弟,小名叫石头,平时在家里都不出来。他前几天去栓子家看到过,石头弟弟脑袋大大的,身子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
“额……嗯……”
见小家伙掰着手指数接下来还要去哪几家,周先生尴尬迟疑一瞬,最终还是伸手:“那就不回了吧。”
没有真正挨过饿的人很难理解,那种饿极了泥土树叶石头都想要往嘴里塞的饥饿感。
周颂虽然还没饿到那种程度,但这段时间确确实实也吃了苦头是真的。
以为弟子是偷拿家里粮食时,还能抵住诱惑。
现在知道这粮食的来历,又知晓弟子家中并不阻拦……
周颂从小布包中拿出一个柿饼,咬了一口狠的,感受着那在口中化开的甜蜜,他在心中叹了一声:他周颂,终究不是圣人啊。
***
一口气吃了整整半个柿饼垫饥,随着少数还能出门的几个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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