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在号舍里写完《河工与民力》的正文和附议，却没有停笔。
策论答卷还有空余的纸页。他看着那些空白，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既然要写，不如写透。不如把那些在脑海里盘桓已久的、系统性的治河思路，完整呈现出来。
他重新研墨，在答卷最后另起一页，写下“治河刍议”四个字作为小标题。既是“刍议”，便带了几分谦逊，也多了些发挥空间。
第一部分，他写“勘测为先”。这时代治河，多凭经验，少有系统测量。他提出：“当遣干员，携简易测具——水平尺、丈量绳、标识旗，沿河道上下，详录地势高低、河床宽窄、水流缓急、土质类别。绘制河图，标注险工、淤段、可开渠处。”
他设计了一套简易的勘测表格模板，用文字描述出来：“某月某日，某处，河宽几丈，水深几尺，流速缓/急/中，岸土坚/松/沙。附记天气、水色、周边民田状况。”这样记录，数据可比，异状易察。
第二部分，“预算明示”。治河经费常被贪污挪用，他建议：“工程所需石方、土方、木料、工食，皆估明数，张榜公示。采办由官府、乡绅、商贾三方共监，价廉者得。银钱出入，日清日结，账册可查。”
这里他化用了沈千机做生意的“三方验收”思路，又借鉴了周文渊从故纸堆里找到的“明代工部旧例”，但表述得更具操作性。
第三部分，“役夫保障”写得最细。他设计了轮役制：“以村社为单位，每户出丁一名，十五日一轮换。老弱妇幼免役。”又设计酬劳：“日给米一升，钱十文。伤病给药，亡故给抚恤。”还提出激励：“提前完工者奖，工程优良者赏。”
甚至想到了役夫生活：“设工棚，备灶具；派医员，防疫病；置茅厕，保清洁。”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却正是从前治河工程最易忽视、最苦民力之处。
第四部分，“分段施工”。大河工程漫长，易生倦怠与腐败。他建议：“将大工程拆为小段，每段设一工头，责权明确。段与段竞赛，优者褒奖。”这实际上是现代项目管理的“分包责任制”，但用古代能理解的方式表述。
第五部分，“长效维护”最有前瞻性。工程完工不是终点，他提出：“设河工巡防，定额二十人，专司巡视、补漏、清淤。经费从沿河受益田亩中，每亩岁征一文，专款专用。另训乡民简易维护之法，使人人知河、护河。”
这等于建立了一支常备的河道维护队和一套可持续的经费机制。
最后，他总结道：“治河如医病，勘测如诊脉，预算如配方，役夫如药引，施工如施治，维护如调理。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若只重施工，不重前后，犹医者只知下药，不问诊脉、不计调理，虽暂愈，终复发矣。”
写完这些，答卷已无空白。他搁下笔，手腕微酸，心中却畅快。
这时午时刚过。隔壁号舍那位仁兄似乎写完了，正在吃东西，嚼得很响。远处有考生咳嗽，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贡院里格外清晰。
林湛泡了炒米粉，慢慢吃着。今日的炒米粉里，赵师傅加了晒干的小虾米，鲜味十足。他一边吃，一边回想刚才写的内容——那些现代工程管理的思维，用古代语言包装后，竟也浑然一体。
最得意的是“河工巡防”和“亩征一文”的设想。这解决了工程后维护的老大难问题。从前大河修完，头几年还好，过些年无人管护，又复淤塞，劳民伤财反复修。若能有常备队伍、稳定经费，虽是小钱，却能办大事。
饭后他小憩片刻。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顾先生的声音：“治大国如烹小鲜……”又仿佛看见沈千机在打算盘：“每亩一文，十万亩就是一百两，养二十个巡防够用了……”还看见铁柱扛着铁锹，在河堤上边走边唱……
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
申时交卷。收卷衙役收他的卷子时，明显愣了愣——太厚了。展开看了看篇幅，又看看林湛，没说话，但眼神里有惊讶。
出了贡院，铁柱照例冲过来。今日他居然带了把伞：“我看天阴，怕下雨！”
果然，天色阴沉，秋风带着湿意。两人往小院走，半路雨就下来了，淅淅沥沥的。
回到小院，其他人还没回来。赵师傅赶紧递上干布巾：“擦擦，别着凉。姜汤在灶上温着。”
林湛擦干头发，换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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