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御前详策
七月中，林湛将殿试策论重新整理、补充细节，写成了一部三卷本的《治河策》。用的是工楷誊抄，装帧朴素，托座师徐阶递进了宫里。
递上去后，一连五日没有动静。
就在林湛以为石沉大海时，第七日傍晚，宫里来了个小太监，悄没声息地到了竹石居，只说了一句:“皇上口谕，召林修撰即刻入宫。”
林湛来不及换官服，只着了常服就跟着走。马车从西华门入，却不是去养心殿，而是拐到了宫苑深处一处僻静的偏殿——澄瑞亭。
亭临太液池，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些许凉意。嘉靖皇帝正坐在亭中，面前石桌上摊开的，正是林湛呈上的那三卷《治河策》。
“臣林湛叩见皇上。”林湛在亭外行礼。
“进来吧。”皇帝声音有些疲惫，“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林湛欠身坐下，见皇帝今日穿的是道袍常服，头发只用木簪束着，倒像是个寻常老者。桌上除了那部《治河策》，还有几份奏章，朱笔搁在一旁。
皇帝翻开第一卷，指着其中一页:“你这‘四维一体’之说，朕看了两遍。工、财、民、吏，分开说都好懂，但如何‘一体’？”
林湛沉吟片刻:“回皇上，臣以修屋喻之。工如梁柱，财如砖瓦，民如居住之人，吏如工匠监工。梁柱不牢，屋会塌；砖瓦不足，屋难成；居住之人不满意，屋白修；工匠偷懒耍滑，屋必劣。四者缺一不可，且须协调——梁柱多粗，需多少砖瓦配合；居住要几间屋，需多少工匠几日完成。此即为‘一体’。”
这个比喻通俗。皇帝微微点头，又翻到第二卷:“你提到‘分期治理，重点优先’。若朕给你一百万两银子，命你治黄河中下游，你先治哪段？”
这是考较实务了。林湛早有准备:“臣会先治漕运要害段。具体说，是徐州至淮安三百里河道。此段漕船密集，一旦淤塞，南粮不能北运，京师震动。且此段堤防老旧，去岁已有险情奏报。”
“哦？”皇帝抬眼，“你怎么知道去岁有险情奏报？”
“臣在翰林院查阅嘉靖朝实录，见四十四年七月工部奏:‘徐州段堤裂三丈，抢修用银八千两’。又见漕运总督同年八月奏:‘淮安段水浅，漕船滞三百艘’。”林湛答得流畅，“两相结合，可知此段最为吃紧。”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你在翰林院没闲着。”顿了顿，“那这一百万两，如何分法？”
“臣粗略估算:徐州段堤防加固，需银二十万两；淮安段疏浚河道，需银十五万两；其余河段巡查补漏，需银十万两。另留五万两应急，五十万两……”林湛顿了顿，“用于安置可能搬迁的百姓，以及以工代赈。”
“安置百姓要五十万两？”皇帝挑眉。
“皇上，治河之难，不在工程，而在安民。”林湛声音诚恳，“前朝治河，常有强征民夫、强迁民居之事，以致民怨沸腾，河工未成而民变先起。臣以为，宁可工程慢些，也要让百姓得安。五十万两若能使沿河十万百姓安居乐业，其利远胜于多修十里河堤。”
亭内静了片刻。池边传来蛙鸣，远处有宫女打灯笼走过的光影。
皇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转了话题:“你在翰林院这些日子，可看出朝政有何弊病？”
这问题来得突然，且敏感。林湛心头一紧，谨慎道:“臣初入翰林，所见有限。若说体会……只觉得各部办事，似乎有些……周转不灵。”
“怎么说？”
林湛斟酌着词句:“臣前日去户部寻周主事——是同科好友，见他正为一笔三十两的修缮费，填了七份文书，经五人之手，耗时三日才批下。而同样的事，若在民间商行，掌柜一句话，账房即刻支银。”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不是说朝廷该学商贾，只是觉得……有些程序可否简化？譬如三十两以下的小额支出，可否授权司官直接办理，按月汇总报备即可？”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治河策》的封面上轻轻敲击。
林湛继续小心道:“还有一事。臣在翰林院抄录旧档，发现同一件事，工部奏报、地方奏报、巡按奏报，数据常有出入。譬如某县修渠长度，工部记‘三十里’，地方记‘三十二里’，巡按记‘二十八里’。虽差得不多，但若处处如此，朝廷如何掌握实情？”
“你觉得为何如此？”
“臣以为，非必是有人欺瞒。”林湛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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