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溪的竹竿稳稳立着,“刻痕分水”成了两村心照不宣的新规矩。乡塾里,经此一事,林湛的地位愈发微妙而稳固。李茂才虽仍别扭,却再不敢轻易挑衅;张桐等人对林湛更是言听计从,几乎当成小先生;而周文渊,则成了林湛在学问上无话不谈的挚友。
孙夫子冷眼旁观,心中欣慰之余,也觉肩头责任更重。林湛天资超绝,心性早熟,实务之能已初露锋芒,但科举之路,终究要落在“文章”二字上。蒙学基础既固,经义讲解已开,是时候接触那决定无数读书人命途的“敲门砖”——八股文了。
这日,孙夫子未如往常般开讲经书,而是在槐树下的小黑板上(一块刷了墨汁的木板),用白灰笔郑重写下了四个字:八股文。
“今日起,老夫便与你们讲讲这‘制艺’之道。”孙夫子神色肃然,“八股文,乃本朝科举取士之定式。其文有定式,篇有定法。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俱全,方为合格。今日,先讲这开篇之要——破题与承题。”
除了林湛和周文渊隐约听过,张桐、刘水生、王石头乃至李茂才,都是第一次系统接触何为“八股”,个个屏息凝神,连最坐不住的王石头都瞪大了眼睛。
“破题者,点破题目要义也。需用二句,单刀直入,不可拖泥带水,尤忌犯上(重复题目字眼)、漏题(未点明题目核心)。”孙夫子解释道,“承题者,承接破题之意,进一步阐发,或正说,或反说,或引申,常用三五句,务使题意明朗,为后文张本。”
他先在黑板上写下题目“学而时习之”,然后示范:“若破此题,可曰:‘夫学者,效也;习者,重也。’(破题)此言学贵乎效法先觉,而功成于温故知新。(承题)” 随即又列出几个常见的破题句式与禁忌。
讲解罢,孙夫子布置练习:“今日便以‘子曰’二字为题,试作破题、承题。不必苛求精妙,但求格式无误,题意点到。”
题目极宽泛,也极难。“子曰”乃《论语》发端,涵盖万端,如何破?如何承?
学堂里顿时响起抓耳挠腮的声音。张桐对着沙盘上的“子曰”二字发愣,刘水生咬着笔头(秃笔)苦思,王石头又开始在木板上画圈圈。李茂才拧着眉头,他记得父亲请的先生好像讲过类似题目的破法,似乎是“圣人之言,如天之道”之类,可具体如何下笔,却模糊了。
周文渊也陷入沉思。他学问扎实,知道“子曰”可破为“圣人之教”,承以“垂范万世”,但这太寻常,他想寻个更切己、更深入的落点。
林湛却没有立刻动笔。他盯着“子曰”二字,脑子转得飞快。八股格式,对他而言无非是一种特定的“议论文结构”,破题相当于“中心论点提出”,承题是“初步阐释”。掌握格式不难,难的是“意”。孙夫子教的范例中规中矩,是标准的士大夫视角。可他林湛,不是纯粹的士大夫预备役,他的灵魂里还住着一个关心柴米油盐、水利田亩的现代人。
“圣人之言,固然高妙。但若只悬在空中,不落到地上,与百姓何干?与这旱年里的玉带溪何干?”他心中暗忖。八股是为科举,科举是为做官,做官……难道只是为了诵读圣言、写漂亮文章?孙夫子教他们“经世致用”,周文渊的父亲在手札里感叹“吏治民生”,这些,能否揉进这看似僵硬的“破承”之中?
他有了主意。既然要“破”,不妨破得实在些;既然要“承”,不妨承得关切些。规矩要守,但立意可以悄悄“歪”一点,往实处“歪”。
他提起秃笔,蘸了点夫子刚给的、研得极淡的墨汁,在那珍贵的旧纸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下:
“破题:圣人之言,非徒口耳;实理之著,本于躬行。”
没有用“天之道”、“垂范万世”这类宏大却空泛的词,而是直指“言”与“行”的关系,强调圣人之言的根本在于实践(躬行)。
“承题:故闻‘子曰’者,当思其所以言,验之于事,体之于身,然后知言非空设,学贵有得也。”
承接破题的“躬行”,进一步点明:听到“子曰”,不该只是记诵,更要思考圣人为何这样说,要在具体事情上验证,在自己身上体会,这样才知道圣人之言不是空洞的摆设,学问贵在真正有所收获(有得)。这“验之于事,体之于身”,隐隐指向了务实与切己的学风。
写罢,他看了看,自觉格式无误,破题两句,承题四句,意思也通了。只是不知在夫子看来,是否过于“离经叛道”?
那边,周文渊也写好了。他写的是:“破题:大哉圣言,道之所萃;微哉圣言,理之所寓。承题:是故‘子曰’发端,万世之权衡具焉;学者于此究心,庶几可窥门径。” 紧扣“道”与“理”,立意端正,文辞典雅,是标准的学子佳作。
李茂才憋了半天,终于写下:“破题:夫子立言,教化斯民;垂训后世,轨物之程。承题:盖‘子曰’所及,莫非伦常日用,学者遵而行之,则圣域可期。” 也算中规中矩,只是“轨物之程”、“圣域可期”等词,稍显空洞。
至于张桐三人,写的不是格式错误就是词不达意,王石头甚至写成了“夫子说,要听话”。
孙夫子开始逐一检视点评。看到张桐等人的,摇头纠正;看到李茂才的,略一点头:“尚可,然‘轨物’、‘圣域’稍泛,可更切实。” 看到周文渊的,眼中露出赞许:“文渊此作,破承皆稳,立意典正,颇见功底。”
最后,他拿起林湛的那张纸。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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