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三处拼图
八月中,沈千机在“聚贤居”设了个小宴,说是“秋膘宴”,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青云诸友聚聚。时令已近中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混着酒菜香,倒是惬意。
林湛到得早些,正与沈千机在廊下看那几盆菊花。沈千机指着一盆金黄色的:“这品种叫‘状元黄’,我特意从丰台花农那儿淘换来的。怎么样,配你吧?”
林湛失笑:“沈兄真是……连花都能扯上状元。”
正说着,周文渊到了。他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进来就从包里掏出个小本:“林兄,我按你上次说的思路,整理了近十年漕运损耗的对比数据……”话没说完,见沈千机在使眼色,才反应过来今日是私聚,忙收住话头。
王砚之和李慕白是一起来的。王砚之穿着常服,但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显然礼部差事也不轻松。陈致远最后到,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短打,只是腰间多了块兵部的出入腰牌。
众人围桌坐下。赵师傅今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还有一坛子陈年花雕。铁柱帮着上菜,他如今在京营历练了月余,人黑了,也壮实了些,动作间多了几分军人的利落。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各自的差事上。
林湛先说起在翰林院档案库的发现。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只道:“修史时核对数据,发现有些奏章与报销册对不上,许是抄录有误。”
但周文渊立刻接话:“不是抄录问题。我户部浙江司最近核销去年漕运损耗,发现同样的问题——地方报的损耗率是三成,实际核下来是四成二。多出的一成二,说是‘途中损耗’,但既无明细,也无证人。”
王砚之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礼部仪制司倒不直接管钱粮,但每年科举的花销,也是一笔糊涂账。就说今科会试,光蜡烛一项就报销了八百两。我算过,就算每间号舍日夜点烛,也用不了这个数。”
沈千机听得直摇头:“这要在我们商行,管账的早卷铺盖走人了。朝廷的钱就不是钱了?”
陈致远一直沉默着喝酒,此时忽然开口:“兵部更甚。”他声音低沉,“我这些日子在职方司看边军粮饷册,蓟镇在册兵员八万,但按将领们私下说的,实际能战之兵,不到六万。”
“那两万人呢?”李慕白问。
“有空额的,有老弱充数的,有吃空饷的。”陈致远语气沉重,“更别说装备。宣府镇去年请拨更新火铳三千杆,兵部批了一千杆,实际发到手的,只有八百杆,其中还有两百杆是旧铳翻新。”
林湛心头一紧。他在档案库里看到的那些数字矛盾,此刻在陈致远口中变成了活生生的问题——不是纸上差几千两银子、几百个兵额,而是实实在在的边防漏洞。
王砚之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我在礼部还听说一事。今年江南水灾,朝廷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但银子从户部出来,到地方州县,层层扣留,真正到灾民手里的,怕是不到十万两。”
“怎么扣?”沈千机皱眉。
“名目多得很。”王砚之道,“‘火耗’——说是银子熔铸有损耗;‘解费’——说是押运要费用;‘平余’——说是碎银兑整要补差价。每过一道手,就剥一层皮。”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在小本上快速计算:“按这个比例,若朝廷岁入四百万两,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截留、损耗、贪墨,实际能用到实处的,恐怕不足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林湛想起自己在档案库看到的光鲜数字,忽然觉得那些工整的小楷如此刺眼。原来帝国的财政,就像一个漏水的木桶,看上去装满了水,实则一路在漏。
李慕白轻声道:“翰林院庶吉士里,有些是官宦子弟。我听他们私下议论,说如今想做点实事难。不随波逐流,就寸步难行;随波逐流,又违背本心。”
众人沉默下来。院子里桂花香依旧,酒菜也还温热,但气氛已然不同。
沈千机忽然给每人斟满酒:“各位,咱们碰一杯。”
“为何而碰?”王砚之问。
“为咱们还能坐在这儿说这些实话。”沈千机举起杯,“也为咱们还没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这话实在。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入喉后,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散了些。
陈致远放下酒杯,看向林湛:“林兄,你在翰林院能看到最全的档案。这些事……皇上知道吗?”
林湛沉吟:“有些或许知道,有些或许不知。但知道了又能如何?积弊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就任由它烂下去?”陈致远语气有些急——这是边军出身的人特有的直率。
“自然不能。”林湛缓缓道,“但治病要找准症结,下药要分轻重缓急。咱们现在看到的,都是表象。真正的症结在哪里?是制度有漏洞,还是人心坏了?或是两者皆有?”
周文渊插话:“从数据模型分析,当系统性问题普遍存在时,通常是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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