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宴过后,崔砚秋似乎更得国公夫人的喜欢。
近日,国公夫人总唤崔砚秋去陪她礼佛。她静静抄写佛经,崔砚秋则在一旁研墨陪伴。
崔砚秋对此很是感激。
事实上,礼佛也只是众人眼中的一面幌子。
国公夫人虽深居简出,奈何消息灵通,对于崔砚秋店铺遭遇横祸一事,自然有所知晓。
明面上,她束缚崔砚秋的手脚,实际却是在帮助崔砚秋搜罗证据。
国公夫人见惯了大风大浪,很少有崔砚秋这般赤诚的孩子。压下婚事不提,她喜欢这个孩子豪爽的性格,这让她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谁没有过这段肆意的年华呢?
“母亲——”李骜闯进门,却骤然见到崔砚秋,他意外道,“你怎么在这?”
崔砚秋没讲话,在国公夫人背后向李骜吐吐舌头。
你看不惯我,我偏要往你家跑。
略略略。
“急急忙忙跑来,成何体统?”国公夫人横了儿子一眼,又用下巴点了点崔砚秋,答道,“砚娘这孩子性子贤良温顺,又不似你整日忙碌见不着个影儿。母亲喜欢她,便让她多来作陪。”
李骜瞠目结舌:“她?贤良温顺?”
贤、良、温、顺。
这四个字,哪一个与崔砚秋沾边?
“世子对砚娘有意见么?”崔砚秋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可怜巴巴望向国公夫人。
李骜嘴角抽了抽。
他可不敢有意见。保不齐崔砚秋何时敢使阴招,顺手将他活剥了。
*
葱葱茏茏的绿叶先是转黄,然后扑簌簌地全落了。
长安城分为一百零八坊,以朱雀大街为界,长安县掌管街西的五十五坊及西市,万年县掌管街东的五十四坊及东市。
长安县县衙林县令,望着堂下面不改色的崔砚秋、颇为心虚的赵三郎,与在旁摇着扇子漫不经心的靖王殿下,只觉一个头足有两个大。
原本的场面并不是这样的。
两柱香前,崔砚秋脊背挺直地立于堂下。
一身月白衣裙,衬得她越发素雅。
在面前的长案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崔砚秋亲手所绘耳挂图纸,图纸精细、标注完善,一旁则整齐码好用料扎实、做工精巧的真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赵三郎铺子里流出的劣质仿品,金属黯淡,宝石浑浊,结构松散。
崔砚秋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明月铛’所售耳挂,每一处设计皆为独创,民女了然于胸。而赵三郎所售之物,形貌虽似,内里用料却低劣。更甚者,粗制滥造,已有多位客人反映邪毒侵肤。此等行径,非但窃取民女心血,更是在败坏长安商肆信誉,欺瞒天下之人!”
她一一指出要害,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赵三郎在一旁冷汗涔涔,反复嘟囔着“首饰样子天下大同”之类的话,为自己无力辩解。
端坐堂上的县令,本来还指节轻轻敲着案几,面色沉吟。这个赵三郎,他认得,曾与珠宝阁有所交涉,先前犯了事儿闹到他这里,还被珠宝阁的人保了下来。
珠宝阁的背后,是夏侯鼎;夏侯鼎的背后,正是司徒太师。
林县令不想为此小事,得罪太师一脉。
“崔氏女子所言,不无道理。”林县令拖长了语调,话锋一转,“然商贾之事,样式仿效,自古有之,难以界定。”
他转向赵三郎,语调有一种刻意的语重心长,“你既仿了他人样式,便罚你……赔偿崔氏……嗯……白银十两,日后稍加注意便是。”
十两白银!奇耻大辱!
这连崔砚秋损失的零头都不够,她刚才的句句肺腑之言仿佛放了个空屁!
崔砚秋心中一沉,眸光流向门外,内心不由忐忑。
到底来不来呀?
她攥紧拳头,螓首微抬,掷地有声:“民女虽为黔首百姓,然家母自幼教导,仍记《大唐律》有律曰:‘诸造器用之物及绢布之属,有行滥、短狭而卖者,各杖六十。’县令莫不是要包庇?”
“荒唐!”县令怒拍案,手执惊堂木直指崔砚秋,“一介布衣女子,竟敢在公堂之上引律例诘问本官,藐视公堂,已是大罪!市井商贩短狭行滥,自有官府查验处置,岂容你在此巧言狡辩、挟律胁官?本官断案素来公正,何来包庇一说?分明是你寻衅滋事、强词夺理,妄图以律法为幌子,搅乱公堂秩序!来人,先将这刁民掌嘴二十,看她还敢胡言乱语!”
官官相护、朋比为奸,没有人给自己撑腰,崔砚秋寸步难行。
眼看差役要来绑自己,崔砚秋急头白脸争辩道,“民女引《大唐律》,是为伸冤,不是为闹事!民女手中所告,不是寻常短狭,是以次充好、欺行霸市、害了数十家百姓生计!您不问真假,先罚告状之人,这便是您口中的公正?林县令若连律法条文都容不得百姓提起,日后长安市井,谁还敢信官府,谁还敢守规矩?”
“你还敢强辩!律法是你一介民女能随便搬弄的?本官断案,自有分寸,岂容你在此指手画脚!给我掌嘴!”林县令怒喝。
差役就要抬手,却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喝止:“住手!”
众人不明所以,皆循声望去,堂外随即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七八个衙役略带惊慌的通传:“靖——靖王殿下到!”
只见李珩身着常服,缓步而入,神色平淡。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堂上情形,最后定格在县令身上。
县令早已魂飞魄散,慌忙离座,整冠拂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他似笑非笑,语气温和,甚至自行在衙役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摆出一副随意的姿态:
“本王途径此处,听闻有商事纠纷,心血来潮,进来听听。方才是……”
尽管他是四仰八叉一坐,却不知哪儿来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公堂。
林县令鼻尖瞬间沁出冷汗。他胡乱揉了揉脸,一下子无所遁形。
“殿下明察……臣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这便请殿下监审断案。”
林县令说着,爬起来坐回正堂上座,清清嗓子,面色铁青,一改常态。
他眉峰微冷,抬手一指堂下,向赵三郎厉声道:“大胆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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