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器”的任务很快完成,在下一个周三目标还是去会艺伎阿清,然后就永远没再回去。孔时雨也回了东京。
京都之行整体满意,活儿干得干净利落,情报拿了不少,除了——
不重要。小插曲。很快他就忘了。
呼吸着东京空气里的“效率”,孔时雨很欣慰,一扫那些古老阡陌巷道带给他的躁意。东京这座城市什么都好——便利店在每个街角、地铁分秒不差、电梯永远直上直下不会拐弯抹角。每一件事都是它本来该是的样子,每一个人都在做他们本来该做的事。京都那种所有事都绕半个弯才到的劲儿,孔时雨真是受够了。
京都,一时半会不会再见了。以后少去。
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往沙发上一摊,电视随便开着,遥控器握在手里却没换台。屏幕上在放一个搞笑综艺,一群艺人在某个山间温泉里吃流水素面。孔时雨没看进去。他喝完那罐啤酒,去浴室洗澡,洗完上床,那一晚睡得意外地好。
——
一个月后他在栗东服务区下车,抽烟,吃东西,上厕所。
远远看见琵琶湖一角。五月底的湖面被太阳照得发蓝,有几只船在远处。那个烦躁的心情暂时还没回来。他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黑咖啡,捧在手里慢慢喝,倒不急着回车上。
“金器”任务主顾很满意,前几天给他打电话,介绍有个京都小咒术家族——叫仓野——有份账本得弄出来,金主着急,报酬丰厚。孔时雨在电话里没立刻答应——他先按惯例问了几句目标情况、雇主背景、预算。
挂电话后他坐在公寓沙发上抽了大概有半小时烟。阿一西,他对自己说,京都也不是只有那一个事。京都还有藤本,还有上次那个吃过烤鳗鱼的小馆子,还有花街那家清酒蒸蛤蜊。京都那么大,不会碰巧再撞上同一个人。
对“概率”的信任是孔时雨这种工作的人的基本素养。
孔时雨上次在京都待了近一个月,京都大大小小也算是走了半熟,从藤本那拿来的信息不用也可惜。
刷牙时听到的星座占卜运势不错,孔时雨开了六个小时的车故地重游。
——
第一天,跟藤本吃了个饭,拿了些仓野家的情报,用了东京一条门路交换。
藤本还是那副本地人眉眼平和的脸,见人笑眯眯的。两人找了个料理屋,藤本点了清酒和蛤蜊,孔时雨抽烟。藤本听说他要做仓野家,挑了一下眉毛:“这家不好碰。”
孔时雨:“多难?”
藤本:“仓野家家传结界术,你得找结界漏洞,还得有擅长这个的术士。我能给你介绍,不过价钱可不便宜。”
孔时雨:“多不便宜?”
藤本伸出三根指头——三百万日元起跳。
孔时雨短笑了一声:“我这单总额才五百万。”
藤本:“那你回东京吧。”
孔时雨:“……行,到时候再找你。”
藤本笑着帮他续了清酒,没再说什么。好中介的本能——客户嘴上说“再找你”通常意味着他另有打算。藤本不打听,反正孔时雨真要找他,到时候他还在京都。
喝完清酒回酒店,路过花街附近时孔时雨没拐进去。他绕了两条街。
——
第二天踩点,白天去的。
不像御三家宅子建在远离人烟的郊外,仓野家就在市区不远——京都市区往北开车二十多分钟,靠近某个老社区的边缘。一座封闭的宅子,两米多高的白色围墙覆着传统灰瓦,墙内是老式日本庭院加上几栋融合了现代建筑的主屋。偶有人车出入。
孔时雨找了临街一家咖啡店,坐二楼,窗户能看到仓野家大门。这家叫“小川”,老板娘是六十多岁的京都老人,话不多但续水续得勤。孔时雨叫咖啡,抽烟,记下仓野家门口的出入情况。
仓野家这种规模的家族,外围结界对有些咒力的人才显形。孔时雨的咒力勉强能感知到那道光膜的存在,但他自己绝对穿不过。普通邻居对结界毫无感知,所以仓野家的日常生活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京都市区的有钱人家没什么不同——孩子上学、佣人买菜、傍晚家主出门遛狗。
第三天,第四天,一样,顺便见了个线人。
——
第五天晚上去的,十一点多,没晚到可疑的程度,但街上也没什么人。
孔时雨沿着围墙走,能感受到结界的压强相当均匀。这下是要下一笔大成本了,他想。雇佣藤本介绍的术士、找漏洞、再加上他自己的人工——这一单算下来利润其实没那么高。但雇主着急,他也只能这么干。
抽出一根烟点上,准备往回走。
这时——
“大叔,你在找东西?”
孔时雨手一松烟差点掉下去。
他早留意过前后无人。
声音从上面来。
抬头一看——
第一秒他没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月光底下、墙头上有个深色的小东西。第二秒他看清那是个穿和服的小孩。第三秒他对上了那双绿眼睛——像两点磷火嵌在影子里。第四秒——
操。
是他。
早上没开电视,自然也听不到那个什么鬼的星座占卜。他自己心里的光标在吉和凶之间毫不犹豫地跳到了凶——并一路滑过去滑到了大凶的位置。
这小鬼他见过。不但见过还在心里留下过三个“禁碰”的印章——三张红色封条,当时贴得稳稳的,他以为这事过去了。
他有点怀疑藤本的话。这孩子真有点像鬼。该不会一个月不见真变了幽魂?毕竟据说他生存状态挺糟糕的。
这么想着小孩——禅院甚尔改成坐下,两条小腿晃荡着,赤脚。和服底下露出的脚踝有点脏,沾着泥土和一点擦伤的痕迹。三月底的京都晚上还冷,孔时雨不禁想,这小子是从哪翻墙翻过来的,鞋子丢哪了。
穿的还是那件和服,大概,孔时雨对这些衣料没什么概念,现在离得近了,能看见布料上家纹的暗花,今天在外面套了一件羽织。羽织的料子也不便宜,但下摆同样有点脏。
孔时雨抽了口烟冷静一下,管他是人是鬼,做中介的重在沟通。
“你先下来。” 他说,“下来说话。”
小孩还挺听话,手一撑跳了下来。两米多高,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孔时雨领着他过到马路对面。
期间一刻还荒谬地想了带这么小的孩子过马路是不是要牵着他的手。
晚上没车,他俩直接斜穿过去。
确实荒谬,人行横道都没走,牵什么手。
——
俩人在对面站下,沉默了一瞬,都在等对方开口。
孔时雨先开口了。
“你在这做什么?”
“玩。” 小孩说,“你呢。”
然后接下去:“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叔叔你要在仓野家找什么?”
孔时雨还没说话,小孩又接一句——跟上次在花街一样——
“我帮你找。”
孔时雨心想你怎么找,他就这么问了。
小孩说:“你打听过我了吧,知道我是谁?”
孔时雨点点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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