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昌盛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那几个人——杨昌盛、李秀英、张广才、秦婉音,再加上党政办主任田萍萍在旁边做记录。
杨昌盛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烟,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说吧,到底怎么个意思?”
李秀英先开口,把昨天和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秦婉音的意思,张广才的意见,还有自己的想法。
杨昌盛听完,没急着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齐爱民那边,最近态度有点微妙。
上次去汇报陈坪村的事,齐爱民明明气得脸色铁青,说出来的话却轻飘飘的。
不像是因为烤烟效益,倒像是……有别的事在烦着他。
杨昌盛又吸了一口烟。
要是往年,县里要求扩大面积,他二话不说就执行。
管他下面怎么搞,反正指标完成就行。
可今年不一样。
陈坪村那三十七亩的事,给了他一个教训。
当初改那个数字的时候,他压根没多想。
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必须完成。至于村里实际种了多少,那是村里的事。
结果呢?
差点被李澈那个小子给架在火上烤。
现在想起来,杨昌盛还心有余悸。
这回秦婉音提的这个建议——不推广烤烟,不强求面积——放在以前,他肯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可现在……
他琢磨了一下。
挨批评,是明着挨。
上面说你两句,你低头认错,这事就过去了。
就算影响仕途,那也只能影响未来的,起码现在的位子还保得住。
可真要鼓励扩大面积,谁知道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再来一帮王顺那样的大户,再来一波骗补的,再来一次汛期受灾……
杨昌盛打了个激灵。
不行,这事不能干。
他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可嘴上不能这么说。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秦乡长,你这个想法,我听明白了。可是——县里面问起来,怎么办?”
秦婉音早有准备:
“杨书记,今年咱们乡的烤烟工作,已经够被动了。县里要求的是鼓励,不是强求。咱们按实际情况来,就算挨批评,也就是几句的事。”
杨昌盛摇摇头:
“几句的事?你太年轻了。上面要是较真,那就是执行不力,工作不到位。这帽子扣下来,谁戴得起?”
秦婉音说:
“可如果还像今年这样,再出一批骗补的,再遭一次灾,到时候就不是挨批评的问题了。”
杨昌盛摆摆手: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县里盯着面积,咱们不执行,怎么交代?”
李秀英在旁边插了一句:
“杨书记,秦乡长的意思也不是完全不种,是不强求,不诱导。愿意种的,咱们支持。不愿意种的,也不勉强。”
杨昌盛看了她一眼:
“那面积呢?面积上不去,县里报表怎么填?”
张广才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闷闷的:
“今年报的面积,比去年少了将近五成。真要按秦乡长说的办,明年还得少。”
杨昌盛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张广才闭上嘴,不说话了。
秦婉音耐着性子,一条一条解释:
“杨书记,咱们换个角度想。今年那些大户被抓的抓、跑的跑,地都荒了。明年就算咱们劝,那些地也种不了——轮作的要求在那儿摆着。”
她顿了顿。
“剩下的地,都是那些老实巴交的小户在种。他们今年遭了灾,本来就犹豫。咱们再强推,他们心里能舒服?到时候出工不出力,咱们图什么?”
杨昌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点头。
这丫头,说得确实有道理。
可他嘴上还是那句:
“县里面问起来,怎么办?”
秦婉音说:
“咱们如实汇报。就说今年遭了灾,大户出了事,老百姓种烟的意愿下降。县里要是通情达理,自然理解。要是不理解——”
她顿了顿。
“那就批评呗。咱们认。”
杨昌盛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秦乡长,你倒是想得开。”
秦婉音没说话。
杨昌盛继续问:
“那我问你——要是县里较真,非要追责任,谁来担?”
秦婉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看懂了。
杨昌盛不是在问问题。
他是在等一句话。
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负责。
她咬了咬牙。
“
我来担。”
李秀英愣住了。
张广才也愣住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秦乡长!”
“你……”
秦婉音没理他们,直视着杨昌盛:
“杨书记,县里面问起来,就说是我坚持的。我愿意负全部责任。”
杨昌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是——
真听秦婉音说出来的时候,他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个女人,是真不懂,还是真有担当?
这种责任都敢往身上揽,她难道就一点都听不出来——自己从头到尾,就是在推卸责任吗?
杨昌盛看着她。
秦婉音的目光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是傻,还是真的豁出去了。
杨昌盛收回目光,转向旁边做记录的田萍萍:
“记下了吗?秦乡长说她承担全部责任。”
田萍萍点点头,在本子上刷刷写着。
杨昌盛这才看向秦婉音,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好,秦乡长,既然你不惜承担责任,那我还有什么话说?”
他站起来。
“就这样吧。今年的烤烟工作,按秦乡长的意思办。不强求,不诱导。愿意种的,咱们支持。不愿意种的,也不勉强。”
他顿了顿。
“县里那边,有什么问题,秦乡长自己去解释。”
散会后,秦婉音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乡长。”
是李秀英。
秦婉音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秀英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李秀英叹了口气,把秦婉音拉进自己办公室。
关上了门,李秀英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秦婉音看着窗外,没回头:
“知道。”
李秀英侧过脸,看着她。
秦婉音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杨昌盛那话,就是在等你往坑里跳。你倒好,自己跳进去了。”
秦婉音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李秀英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是欣赏,是不值,还有几
分……说不清的东西。
秦婉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我知道。”
李秀英愣住了。
“你知道?”
“知道。”秦婉音点点头,“从他问第一遍县里面问起来怎么办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等什么。”
李秀英看着她,没说话。
秦婉音继续说:
“他要的就是有人站出来担责任。不是我,就是你,或者是张乡长。总之不能是他自己。”
她顿了顿。
“既然总要有人站出来,那就我来吧。”
李秀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在窗台上。
“秦乡长,有些话,我不该说。”
秦婉音看着她。
李秀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这个责任,担得有点太大了。”
她顿了顿。
“县里要是真追究下来,不是一句我愿意负责就能解决的。你的档案上会留下东西,以后提拔、调动,都会受影响。”
秦婉音听着,没说话。
李秀英继续说:
“杨昌盛今天高兴,是因为他把锅甩出去了。但你——你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秦婉音知道,李秀英这个人,一向谨小慎微,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李澈的妻子,她才不会跟自己说这些话。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李秀英愣了一下:“你知道?”
秦婉音说:
“李乡长,再难的路也得有人走,我不奢求我能改变什么,但是只要方向是对的,哪怕我现在选错了,也算是给其他人一个教训。”
李秀英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你们两口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轴。”
她站直身体,准备送客。
“行了,话我说到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秦婉音转身要走,刚走两步两步,李秀英又在身后说道:
“对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能帮的,我会帮。”
几天后,秦婉音好不容易把张广才之前布置下去的那些任务理顺,该收的收回来,该调整的调整好,刚想喘口气,李秀英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秦乡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婉音敲开李秀英办公室的门,发现李秀英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但那笑容里,有几分不自然。
“坐吧。”
秦婉音在沙发上坐下。
李秀英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喝。
她看着秦婉音,目光有些复杂。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秦婉音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李秀英斟酌了一下措辞:
“常委会刚开完,有个决定——农业农村综合服务中心和农村经济经营站,以后都归你管。”
秦婉音愣了一下。
这两个单位,原来是她和张广才各管一部分。
张广才分管传统农业部分,管大头;她分管特色农业部分,是小头。
现在,全给她?
李秀英见她没说话,解释道:
“张乡长年纪大了,最近又接管了王多海的大部分工作,确实有点忙不过来。常委会讨论了一下,觉得把这两个单位交给你,比较合适。”
秦婉音听着,目光落在李秀英脸上。
李秀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不敢直视她。
秦婉音心里一动。
她想起前几天的那场争执,想起自己当着李秀英的面质问张广才,想起张广才当时脸上的青红皂白。
这不是“忙不过来”。
这是张广才的主意。
因为自己在李秀英那儿告了状,所以想给自己难堪。
把这两个单位全扔过来——你秦婉音不是说我越权吗?
好啊,我现在就放权给你看,传统农业也给你,看你接不接得住。
秦婉音垂下眼,没急着表态。
她想了想,又问:
“李乡长,这是已经决定下来了,还是征求我的意见?”
李秀英说:
“常委会讨论通过,就已经基本决定下来了。只要你不拒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秦婉音点点头。
她听懂了。
这不光是张广才的主意,恐怕还有杨昌盛。
自己来了半年不到,谁都知道她缺经验。
突然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她,那是整个乡里在铤而走险。
就算李秀英一个人反对,只要常委会多数人同意,尤其是杨昌盛同意,这件事就无法挽回。
除非她以后夹着尾巴做人,什么事都听张广才的。
秦婉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秀英:
“我同意。”
李秀英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秦婉音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想好了?”
秦婉音点点头:
“想好了。”
李秀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头让田主任帮你办交接。”
秦婉音站起来,朝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李秀英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她想起刚才秦婉音那个平静的眼神,想起她干脆利落的回答。
这姑娘,比她想象的,要有种得多。
秦婉音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农业农村综合服务中心,农村经济经营站。
两个单位,几十号人,涉及全乡所有的农业生产。
责任,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知道这是张广才在给她下套——你不是要争吗?好,全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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