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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西境窥周

小说:

子受

作者:

予解之

分类:

古典言情

禁足的第三个月,子受以“秋狝”为名,请出了东宫。

帝乙准了,但只许带三名侍卫,猎区限在太行山麓的王畿猎场。那是贵族们驰马射鹿的所在,山林已被围猎数十年,野兽稀落,连兔穴都被猎犬嗅遍了。

子受在猎场边缘勒住马。他抬头望向太行深处,那里山脊如刃,云气翻涌,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是连猎户都不愿涉足的绝地。

“殿下,“侍卫长催马上前,“再往前便是禁地,先王曾……”

“先王曾在此猎获白狼,“子受淡淡道,“你们回营等候。本殿独自追一头獐子,日落前返。”

“可王命……”

“王命是准本殿秋狝,”子受转头,目光平静如深渊,“不是准你们拘束本殿的马蹄。”

他拍马入林。玄色猎装很快吞没在斑驳的树影里,像一滴墨落入浓黑。

太行山的深处与山麓是两个世界。

山麓有踏平的兽径,有猎人遗留的陷阱,有贵族篝火残留的灰烬。这里,嶙峋怪石如巨兽的齿列从地底翻起,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将天光滤成惨绿的薄雾。腐叶堆积没膝,每一步都踩出霉湿的声响。山涧在断崖间奔突,水声轰鸣,却更显幽寂。

子受弃了马。马在乱石间折断前蹄,他亲手以短刀了结其性命,剥下马鞍上的干粮与水囊,徒步向更高处攀去。

他在寻找那些被朝歌的钟磬与龟甲所掩盖的、被“先王之制”所消化排泄掉的残渣。

第七日,他追一头受伤的麂子,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藤萝障。藤条刮破猎装,血痕渗出手臂。拨开最后一帘垂落的古藤时,风突然变了方向,一股密集的、恐惧的、在绝境中发酵的,属于大量人类长期栖息的,腐败又顽强的气味袭来。

子受伏低身形,贴着岩壁潜移。

前方是一道断崖裂谷,两侧峭壁如刀削。裂谷底部,散落着数十个窝棚。那是用树枝、茅草、湿透的兽皮和岩石垒成的、半穴半棚的栖身之所。有的直接利用天然岩洞,洞口挂着用藤蔓编成的帘子。

聚落寂静得可怕。没有看到炊烟,但子受嗅到了烤炙根茎的焦香。没有看到人影,但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从岩缝、从草帘、从阴影里刺出来,像受惊的兽群在审视闯入领地的异类。

他数了数。约莫四十余人。老人蜷缩在避风处,皮肤如皱缩的皮革;孩童赤身裸体,肋骨根根可数;几个壮年男子手持削尖的木棍,从岩洞后探出半边身子,他们的手臂上有绳索勒出的紫黑瘢痕,脚踝处皮肉翻卷,是长期戴镣后又强行挣脱的痕迹。

子受的目光停在一个妇人身上。她正用一块尖石刮削树皮,身边偎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女童怀里紧抱着什么东西,子受看清了,那是一截枯骨,辨不出是人还是兽,被磨得光滑,像一件玩具,又像一件祭品。

他踩断了一根枯枝。

脆响在裂谷中回荡。刹那间,整个聚落活了,又以更绝望的方式僵死。

“外人!”一声嘶哑的低吼。

岩洞后冲出三名壮年男子,木棍与石块并举。更多人从阴影里涌出,将子受围在崖壁死角。他们的动作带着病态的敏捷,是长期逃亡训练出的本能。眼神却空洞得吓人,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护巢般的疯狂。

子受没有拔刀。

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空无一物。然后,在众目睽睽下,他解下腰间的青铜短刀——那柄十五岁生辰时帝乙赐下的、刻着饕餮纹的礼器,轻轻放在脚边。接着,他脱下玄色猎装的外袍,露出内里粗布缝制的中衣。那是他出猎前特意换上的,与贵族的锦衣毫无相似之处。

“无弓,无箭,”他开口,声音因多日跋涉而沙哑,“追一头受伤的麂子,误入此地。给一口水,便走。”

人群沉默。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从散落的短刀,到粗布中衣,到他猎装内袋露出的干粮角。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裹着发黑的草灰,右眼蒙着一层白翳。他盯着子受看了很久,久到山风卷着枯叶在两人之间打转。

“你的鞋,”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是王畿的式样。鹿皮底,葛布面,只有……只有贵人穿得起。”

子受低头。他忘了鞋。或者说,他以为粗布中衣足以掩饰,却忘了最底层的细节。

“曾是,”他平静地回答,“现在不是了。”

“逃出来的?”老人问。

子受攥紧了怀中的藤圈。那截干枯染血的藤条硌着掌心,像一道未愈的伤疤。他想起了子禾,想起地窖里码放如柴垛的尸身,想起春祭上那名年轻羌俘迷惘的眼神。

“是,”他说,“逃出来的。”

这是谎言,但在这一刻,比任何真相都更接近真实。

老人叫豗,曾是商军中的徒兵,征东夷时右肩被戈矛贯穿,军医要将他填入“弃伤营”等死,那其实是另一个祭坛,用伤兵的命卜问军途吉凶。他趁夜爬出尸堆,翻山越岭,逃到此地已有五年。

妇人叫姒,她的长子被选为“洁牲”,她抱着次子逃入深山,次子却在途中死于风寒。如今她怀里抱的枯骨,就是次子的臂骨。

那个手持木棍、眼中血丝最重的壮年叫亥,原是铜矿的刑徒奴隶。监工克扣口粮,他将工头的耳朵咬下了一半,栓在矿洞等死。

还有更多人。有逃避盐池劳役的,有躲避贵族田税加码的,有从人牲名单上被亲族顶替后仍不放心而逃亡的……

他们聚集在断崖裂谷,不是因为这里是世外桃源,而是因为无路可走。

“以为躲进来就安全了?”豗领着子受走到裂谷最深处,拨开一丛荆棘。那里有一堆被烧焦的残骸。

“去年秋天,“豗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块龟甲上的命辞,“搜牲的士兵循着烟找来。说是烟,其实是我们在烤一只病死的鼹鼠。他们放火烧了东边的棚子,抓走了十一人。其中三个是娃子,说是……说是娃子的血更干净,祭河神最好。”

子受蹲下身,指尖触到烧焦的木头。炭黑里嵌着半枚骨簪,齿尖断裂,与他七岁那年溪边所见的那半截,如出一辙。

“为何不走?”他问,“翻过山去,去周人的地界。听说那里……”

“周人?”亥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笑,笑声在山壁间碰撞,碎成无数凄厉的回音,“周人?去年有几个逃奴想翻山去西,你猜怎么着?被山那边的周人巡卒砍了头,送回朝歌领赏。西伯昌仁?西伯昌是不用陶俑祭他自家祖宗,可他送我们这种逃奴的脑袋,比送牛羊还勤快!”

姒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呜咽,不是哭,是某种动物般压抑的嘶鸣。她怀里的女童抬起头,眼神与子受相接,是两口早已干涸的井,底部沉着超越年龄的、对整个世界的不信任。

“你们……”子受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恨商王吗?”

人群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恨,”最终是豗开口,那只独眼望着裂谷上方的一线天光,“商王?商王是谁?”他抬起断臂,指向虚空,指向朝歌的方向,指向那些看不到却无处不在的龟甲与裂纹,“我们恨的是每年来点名的里长,是盐池的监工,是矿洞的工头,是宗庙的巫祝,是那些用‘神意要你家出一人’来索命的贞人。商王?商王在哪?商王见过我们吗?”

姒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破裂的陶罐:“我只恨我为啥没生作一头鹿。鹿被猎了,至少还知道是谁的箭。我们被猎了,连箭从哪来都不知道。”

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岩壁。那些他曾在石室里听父王拆解的内服外服,那些他在朝堂上目睹的贞人以神意驳回王令,那些他在盐池边看到的盐工脊背上的鞭痕,那些他在春祭上吐出的胙肉……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亡人”聚落里的四十几双眼睛,熔铸成一块完整的、血淋淋的图腾。

他看清了。

这不是“神权与王权并立”的双轨制。这是一台精密的、自我循环的吞噬机器。神权提供合法性:龟甲上的裂纹宣告谁该被献祭、谁该服劳役、谁该缴纳超出土地的产出。王权提供执行力:军队、里甲、监工、搜牲的士兵。贵族们垄断资源:封地、铜矿、盐道,再用垄断所得豢养贞人与巫祝,让他们在龟甲上刻下维护既有秩序的“神意”。

而被吞噬的,正是眼前这些人。他们不是叛逃者,他们是被这台机器筛选出的残渣。当他们无法继续充当“牲口”(人牲、 青少年劳役、税源)时,他们就被排泄出来,逃入深山,像一具具行走的墓碑,证明着这套制度的“高效“。

子禾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的墓碑立在祭坛上,而这些人的墓碑,立在这断崖裂谷的霉湿黑暗里。

“亡人“——他们从未“亡“去,他们是被活埋的人。

子受背靠岩壁,缓缓滑坐于地。岩面的寒意透过粗布中衣,渗入骨髓,却比不上胸腔里那股灼烧的清醒。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父王那句话的另一半:

“先王之制是江山,也是囚笼。“

不。不只是囚笼。先王之制是胃。它消化一切可以消化的血肉,然后将无法消化的残渣,排泄到这太行山的裂谷里,排泄到东夷的战场上,排泄到盐池的卤水,排泄到铜矿的矿井里。

而他,商王帝乙的嗣子,未来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如果他不做些什么,他将成为这胃囊的下一任主人,成为这吞噬链条的最高一环。

“我会……”子受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人声。

豗打断了他:“你会啥?贵人,你连自己的鞋都藏不住。”

子受低头,看着那双暴露身份的鹿皮鞋。是的,他藏不住。在这个聚落里,他的粗布中衣、他的嗓音、他握藤圈的姿势,都写着“异类”。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这些“亡人”,正如他永远无法彻底洗净身上的王族印记。

但这双鞋,这暴露身份的鞋,此刻却像一道鞭痕,抽醒了他。

古公亶父舍了豳地的祖坟,才换得周原的新生。西伯昌忍了父亲的血仇,才换得今日收服方国的底气。他子受,如果连一双鞋都舍不下,如果连“贵人”的身份都抛不开,他凭什么去拆那座囚禁了五百年的囚笼?

他猛地扯下鹿皮鞋,扯裂葛布面,将那双王畿的鞋掷入裂谷深处的荆棘丛中。

他说,声音低沉却不再干涩,像是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积压多年的血块,“若我能活到那时,若我能坐上那个位置,这断崖裂谷,将不会再有'亡人'。”

没有人回应。豗用独眼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即将被祭祀的、不自量力的牲口。

姒抱紧了怀里的女童和枯骨。亥转过了身,用木棍拨弄着篝火的余烬。

子受知道,他们不信。他们见过太多贵人,听说过太多承诺,然后看着那些承诺随着搜牲士兵的皮靴声一同碎裂。他们的不信,比任何谩骂都更沉重。

他不再多言。将怀中所有的黍饼、肉脯、盐块,全都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又将水囊搁在干粮旁。最后,他拾起那柄青铜短刀,不是收回腰间,而是倒转刀柄,将刀尖朝向自己,递给豗。

“防身。若我带回人,”他直视豗的独眼,“用这刀,砍我。”

豗没有接刀。子受将刀放在干粮边,赤足站起,转身向裂谷外走去。脚底踩在碎石与腐叶上,疼痛清晰而真实,像是一种仪式,一种与子禾当年赤脚跑过溪涧的、迟来的呼应。

他走出很远,回望时,看见姒正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那柄青铜短刀的刀柄。女童站在她身边,手里仍抱着那截枯骨,眼神却不再全是干涸,那里有一丝极微弱的、对“异物”的好奇,像干裂的土地上,一抹将死未死的绿。

子受在太行山中又流浪了五日。

他没有回猎场。赤足攀过断崖,涉过冰凉的溪流,在原始森林中靠辨识菌菇与根茎充饥。他不再像个王储,而像个真正的“亡人”。脚底磨出厚厚的血泡,又磨成茧;手背被荆棘划得纵横交错;他与一头孤狼对峙半宿,最终以一声嘶吼将其惊退。

第七日黄昏,他终于走出深山,在一条小路上遇到了寻来的侍卫。

“殿下!”侍卫长滚鞍下马,看着这个衣衫褴褛、赤足蓬面、形如野人的少年,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三日前孤身入林的嗣子,“王上震怒,派了三百人搜山……”

子受抬手,制止了他的絮叨。他回头望向太行深处,那里云气翻涌,山脊如刃,断崖裂谷隐藏在无穷无尽的苍翠与黑暗之中。

“回宫,”他说,声音因饥饿与疲惫而沙哑,却带着某种令侍卫长不敢直视的沉定,“本殿要见父王。”

回宫的马车上,子受摊开手掌。藤圈仍在,却被山中的泥水与血渍浸透,原本干枯僵硬的藤条,竟在潮湿的掌心微微软化。他想起裂谷中那女童的眼神,想起豗的独眼,想起姒怀里的枯骨,想起亥的笑声。

“西伯昌也不用陶俑祭我们这种人。”

那句话像毒刺,扎在心底。周人的仁政,周人的德行,周人的陶俑代牲,所有的光鲜,都建立在对“亡人”的无差别驱逐之上。周与商,在对待底层残渣这一点上,没有本质的区别。区别只在于,商将他们消化后排泄,周将他们拒之门外冻毙。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整个时代、整套文明,都将“人“视为可消耗、可替代、可排泄的资源。

子受握紧藤圈,直到指节发白。他不再只是想“证明人可以不再被吃”,那个念头太过天真。他现在想做的,是重建整套消化的秩序,让胃变成田;让排泄变成滋养;让“亡人”不再是残渣,而是人。

三个月前,潼关边境的晨雾里,子受将最后一块商族玉璜塞进皮囊。

身后近卫低声提醒:“殿下,再往西就是周人常驻的哨卡。“

他点头,目光掠过黄土夯筑的矮墙。墙内传来舂米的闷响,节奏平稳如心跳。没有龟甲灼裂的焦臭,没有贞人尖利的卜辞,只有风穿过粟田的沙沙声。

“记住,”子受褪下玄色外袍,换上粗葛麻衣,“从现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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