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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祀血牲

小说:

子受

作者:

予解之

分类:

古典言情

“子禾,你看看我编的藤圈怎么样”,清脆的声音流淌在山间,少年笑得很灿烂,拿着藤圈转了转,跑到了开满野花的青草坡上。

微风拂过,卷着山野淡淡的草木清香,他踮起脚尖,轻轻将藤圈抛向空中,藤条在空中划出温柔的弧线,又悠悠落下。

子禾快步追上,伸手接住藤圈,指尖摩挲着柔韧光滑的藤条,眉眼弯弯:“真好看,比上次精致多啦。”

两人一前一后追逐嬉闹,赤脚踩过松软的草地,笑声漫过溪流,掠过林间,久久回荡在幽静的山谷里。

山涧清冽,日光穿透林隙,在粼粼水波上碎成金箔。子禾卷起磨毛的葛布裤腿,屏息挪向岩石的缝隙,忽地双手一合!银鱼尾鳍扫过掌心,滑脱逃入溪流中。

“用这个!”子受抛来自己的葛布外衫,少年们扯衣为网,笑声惊飞栖鹭。子禾脚底一滑,子受急忙去拉,腰间青铜刀鞘磕上溪石,铿然作响。

“王族的刀……”子禾缩回手,瞥见自己磨红的掌纹,“阿父昨日又去宗庙请罪,贡黍遭了霉。”

“管它呢!祭完便自由了!到时候我们去我们去掐茅针、采野莓。”子受浑不在意,刀尖削断蒲草,将挣扎的鱼串成两挂,“这串归你!”

风捎来远山的号角声,子禾突然僵住,岸边腐叶间,半枚带血齿的骨簪刺目。他猛拽子受蹲下,颤抖指向幽深树丛:“快走,那是羌人,搜牲的士兵来了,我们都得完蛋。”

林风忽地滞涩,腐叶堆深处传来压抑的抽气声。两名蜷缩在栎树洞里的羌人奴隶死死捂住口鼻,虬结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其中一人肩胛处的麻衣撕裂,露出尚未结痂的鞭痕,另一人手中紧攥半截骨簪。

树影缝隙间,皮靴碾断枯枝的脆响由远及近,惊得他们脊椎僵直。年轻的奴隶喉头滚动,眼中映出远处晃动的青铜矛尖,像极了昨日被拖走的阿兄颈间喷涌的血光。

枯枝断裂的脆响已逼至耳畔,腐叶堆被皮靴重重碾过,簌簌落下的尘土迷了眼睛。一道阴影骤然笼罩树洞,士兵粗砺的吼声炸开:“滚出来!肮脏的牲口!”矛尖倏地刺入,擦过年轻奴隶的额角,温热的血线蜿蜒而下。他蜷身想逃,却被一只覆着铜护臂的大手揪住乱发,硬生生拖出树洞。天光刺目,林风裹着血腥灌进肺里,远处号角呜咽,像极了祭祀台上巫祝的吟唱。

同伴的骨簪在挣扎中掉落,半截齿尖没入泥泞,映着两张惨白的脸。士兵的狞笑混着谩骂:“还想躲?正好凑够三十牲数!”锁链哗啦缠上脖颈,冰凉的青铜贴着皮肤,昨日阿兄咽气前的眼神又浮现在年轻奴隶眼前。

子受拽着子禾的手腕,在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奔逃。葛布外衫还攥在手里,湿淋淋的鱼串早已不知甩落何处。身后传来羌人奴隶的哀嚎与士兵的呵斥,子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磨破的脚掌在碎石上留下点点血迹。

“这边!”子受猛地拐向山坳,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岩缝出现在眼前。两人挤进去,腐臭的气息从岩缝深处涌出,却顾不得许多。子禾的牙齿咯咯打颤,他昨夜偷听宗伯议事,知道,那声“三十牲数”这个数目里包含着什么。

岩缝外,锁链拖曳的声响刺耳惊心。被拖走的羌人奴隶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的是子受听不懂的方言,却凄厉得让林鸟惊飞。那声音里淬着诅咒,淬着绝望,淬着对这片山林每一寸土地的诀别。

“子受,”子禾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阿父说……这次祭典要献'同族洁牲'。”

子受转过头,看见玩伴的脸在岩缝漏进的微光里惨白如纸。远处,士兵的呵斥声渐渐远去,但另一队脚步声正折返山涧方向。

“什么意思?”子受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青铜刀,却摸了个空。方才溪边一摔,刀鞘虽在,短刀却不知遗落何处。

子禾没有回答。他慢慢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块月牙形的胎记。那是王族远支血脉的印记,子受在宗庙的谱牒上见过无数次。“我家族欠贡三年,”子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宗伯说,以血偿债,最为洁净。”

他想起方才树洞里那双映着恐惧的眼睛,想起那半截带血的骨簪,想起子禾说的“我们都得完蛋”原来不是指被士兵抓住贪玩受罚,而是指……

“你早就知道?”子受的声音发涩。

子禾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方才那个藤圈,它在奔跑中竟没有丢失。“所以我想,”他把藤圈塞进子受手里,藤条上还沾着溪水的湿润,“祭典前,再编一个好看的。”

山风突然转了向,带来宗庙方向钟磬的试音。那是祭祀前最后的准备,乐工在调准音律,巫祝在净手焚香。而在山脚下的某个土牢里,三十个生命正在等待黎明。二十八个羌人,一个王族远支的少年,还有一个空缺马上就要被补上了。

“我去找父王!”子受猛地站起,额头撞上岩壁也浑然不觉,“我去说,我去求他,我用我的份例抵你的债。”

“没用的。”子禾拉住他的衣袖,力道轻却坚决,“你忘了?去年大旱,王叔比干进谏减牲,被杖责二十。这是祖宗成法,”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殷商的荣耀。”

远处传来集合的号角,悠长而肃穆。那是王族子弟回宫的信号,也是祭典前最后的安宁。子禾站起身,拍去膝上的泥土,动作从容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宴饮。

“藤圈你留着,”他说,“祭典后……若你记得,去分野岭采野莓吧。我阿母说,那里的野莓最甜。”

子受攥着藤圈,藤条的柔韧触感此刻带给他的触感却如烧红的铁丝般灼烫。他看着子禾钻出岩缝,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林间渐行渐远,葛布衣裳被荆棘勾破也未曾回头。夕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子受脚下,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山涧方向传来水声,是方才他们捕鱼的地方。子受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还留着鱼鳞的银光,而子禾站过的草地上,几滴血迹正慢慢渗入泥土,那是王族的血,和羌人奴隶的血一样,都将成为明日祭坛上的颜料。

暮色四合时,子受独自走回宗庙。路过那棵栎树时,他看见泥泞里半截骨簪的齿尖,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白得刺眼。他蹲下身,把藤圈轻轻放在骨簪旁边。

青铜铙的轰鸣撞碎晨雾时,子受正站在宗庙台阶下数地砖。第三十七块,刻着饕餮的左眼;第三十八块,右眼。他仰头,兽面纹在晨光里浮动,那些凸出的巨睛仿佛正俯视着他,像溪边盯鱼的翠鸟。

“嗣子,请。”宗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子受被牵上观礼台。藤条已经被掌心焐得温热。他在贵族的衣袂间搜寻,葛布裤腿,磨毛的边,月牙形的胎记。没有。只有层层叠叠的青铜酒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鼍鼓响了。咚、咚、咚。

沉重的、从地底涌上来的声音,震得他牙齿发酸。浓烟从祭坛后方腾起,混着某种甜腻又腥臭的气味,像把腐烂的野莓扔进火堆。

“献,同族洁牲~”

巫祝的吟唱陡然拔高,子受看见了。子禾被两名祭司架着,从祭坛西侧的甬道走来。他赤着足,脚踝上缠着麻绳,小腿的月牙胎记在火把照耀下像一枚被烙上的印记。他的葛布裤不见了,换了一件白色的单衣,浆洗得发硬,走动时簌簌作响。

子禾没有看祭坛。他穿过人群,目光一直找到子受。那双眼睛还是溪边的眼睛,弯着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笑着说“这串鱼归你”。

子受往前冲了一步。一只铁钳般的手按住了他的肩,力道大得让他听见自己骨头的轻响。

“站好。“帝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不高,却切开了所有嘈杂,“直视祭坛。”

祭坛中央,三十个身影跪成三列。二十八名羌人,衣衫褴褛,颈戴枷锁;两名王族,白衣素服。子禾被按在最前排正中,正对子受的方向。他的位置,是“同族洁牲”的尊位,比羌人更接近祖先神灵,也因此,更不容玷污。

巫祝举起玉钺。那是一把青白色的玉斧,刃口薄如柳叶,在火光里透出血丝般的纹理。钺身刻着兽面,与子受腰间曾佩的青铜刀不同,这柄玉钺从不用于战场,只用于沟通神灵。

“卯~”

子受不懂这个字。他只知道子禾突然挺直了脊背,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皮肤下细小的绒毛。那是他们一起摸鱼时,他常常看见的后颈,沾着溪水,沾着草屑,沾着阳光。

玉钺挥下。

在子受眼中,一切凝滞成缓慢的碎片:子禾颈后扬起的乱发,像溪边被风吹动的蒲草;胎记旁溅上的第一点血珠,在白色单衣上绽开,像他们曾采过的野莓;子禾的身体向前倾倒,双手仍被反缚,姿态却奇异地柔软,仿佛只是扑向一丛开满花的青草。

没有惨叫。只有羌人俘虏的嚎叫,此起彼伏,像被割断喉咙的野兽。子禾是安静的,他的血渗入祭坛的凹槽,与羌人的血汇流,沿着预先凿好的沟槽,流向青铜礼器底部的饕餮口中。

子受浑身剧颤。牙齿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与祭坛飘来的烟雾混在一起。藤圈几乎嵌进掌心,柔韧的藤条被汗水和血浸透,变得僵硬冰冷。

帝乙的手加重了力道。那只手从肩膀移上来,捂住他的眼睛。

“先王之制不可违。”父王的声音贴着耳廓,像玉钺的刃口贴着皮肤,“直视祭坛。此乃殷商荣耀。”

黑暗降临。指缝间,子受看见最后一幕:子禾倒下时,怀中滚出半截未编完的藤条,在祭坛边缘弹跳,落地,瞬间被血泊浸透。那是他们约定要用来编新藤圈的材料,子禾说,要比上次的更精致。

玉钺再次举起,落下。巫祝的吟唱如潮水漫过,编钟与鼍鼓的轰鸣震得胸腔发麻。帝乙的手掌严丝合缝,隔绝了光线,隔绝了血光,隔绝了子受想要嘶喊的名字。

“汝为嗣子,”那只手的主人低语,“当承此重。”

仪式结束时,子受是被拖下观礼台的。他的双腿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溪边的烂泥里。经过祭坛,他看见祭司正将那条磨毛的葛布裤,那件白色单衣与羌人的破麻布一同投入火堆。火焰吞噬织物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像藤条在火中弯曲、焦黑、化为灰烬。

宗庙偏殿的门开着。子受的眼角瞥见两名士兵拖着一具新鲜的尸体走向地窖,那尸体穿着羌人的服饰,后颈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门缝深处,隐约可见堆叠的尸身,像柴垛般堆叠。

回宫的路上,子受摊开手掌。藤圈还在,却被他的血与汗浸透了,原本柔韧光滑的藤条变得僵硬冰冷,边缘卷曲如枯叶。他想起溪边那个抛向空中的藤圈,想起它划出的温柔弧线,想起子禾伸手接住时眉眼弯弯的样子。

“祭完便自由了。”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子受突然弯腰,呕吐。胆汁与血腥的酸水,溅在宫道的石板地上,很快被侍卫的皮靴踩过,抹平。

夜幕降临。子受躺在寝宫的席上,手中仍握着那枚藤圈。月光从高窗漏入,照见藤条上干涸的血迹,他想起子禾最后的眼神,穿过人群与他交汇那是一种他尚不能理解的平静。

窗外,宗庙方向的火光一直亮着。

子受是被宫人唤醒的。铜盆里的水面晃动着,里面的人影嘴唇干裂,眼窝青黑,像宗庙墙壁上那些剥落的漆画。

“嗣子,请用胙。”

他低头。青铜俎上盛着一块肉,色泽暗红,表面凝着一层乳白的油脂。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那种甜腻又腥臭的气味,与祭坛上的烟雾一模一样。

殿中坐满了王族。叔伯们执匕割肉,刀刃刮过铜俎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谈笑,有人饮酒,有人用染着蔻丹的手指拈起肉块,细细咀嚼,仿佛在品鉴一味珍馐。

子受机械地接过俎上的肉。匕尖触到掌心,冰凉。他想起溪边子禾递来的那串鱼,银鳞还在翕动,鱼尾扫过手腕的触感湿润而鲜活。

“快用,”宗伯的声音从阶下传来,“胙肉冷则神不歆。”

他低头咬了一口。肉质粗粝,纤维在齿间撕裂,渗出咸腥的汁液。周围贵族的咀嚼声包围着他,像鼍鼓的节奏,像溪水流过碎石的声响,像某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生物正在进食。

“同族洁牲的肉,最是洁净。”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玉钺的刃口切开了嘈杂。子受咀嚼的动作僵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肉,看着那暗红的色泽,看着油脂在指尖凝结成乳白的壳。

子禾。子禾的白色单衣。子禾颈后扬起的乱发。子禾的血渗入祭坛凹槽,流向饕餮口中。

“呕”

胃袋剧烈痉挛。子受弯腰,那块尚未咽下的肉从喉管喷涌而出,混着胆汁与胃酸,溅在青铜俎上,溅在光洁的殿砖上,溅在他自己颤抖的手背。呕吐物中,肉块的纹理依然清晰,像一段被肢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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