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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斧钺东指

小说:

子受

作者:

予解之

分类:

古典言情

帝辛二十三年春,姬昌归周已历半载。子受所赐弓矢斧钺,悬于岐山宗庙正堂,漆色斑斓,象征周人得“代天征伐”之名。

姬昌召太公望、散宜生、闳夭等,指斧钺而言:“王上赐此,欲使我与西戎、诸侯自相残杀,彼坐收渔利。然天命在周,正好借此名,行天讨之实。”

是年,周师首伐犬戎。犬戎世居泾北,为周人肘腋之患。太公望献策:“犬戎逐水草而居,无城郭之守。我以车骑疾进,彼必不能当。”周军出岐山,渡泾水,三日之内,大破犬戎于高泉。姬昌命闳夭抚降众,徙其豪酋于周原,散其部民于各邑,赐之井田,编为周氓。犬戎故地,尽入周疆。

帝辛二十四年,伐密须。密须氏,姞姓,居泾阳,国虽小,而地扼周人东出之咽喉。密须君恃其险阻,不朝周廷。姬昌亲率虎贲,围其城。密须民素闻西伯仁德,开门迎降。姬昌释密须君,迁之太原,以其地置“密县“,命周大夫守之。

又明年,败耆国。耆,即《尚书》所载之“黎”,在殷商王畿之西,距朝歌仅四百里,世为商守西户。耆侯恃商之援,数侵周境。姬昌命南宫适为将,潜师夜渡,黎明薄城,一战克之。耆侯奔朝歌。

逾十载,周再克耆国,兵锋距商畿,仅隔太行之险。朝歌震动。

西伯既平黎地,薛君祖伊大惧,奔赴朝歌,面见商王。

祖伊愁容满面,进言曰:“天子在上,上天恐将断绝殷商国运矣!我方国善卜之士推演吉凶,竟全无吉兆。此非列祖弃我后人,实因大王耽于荒逸,自绝于先祖,故而上天决意舍弃大商。大王不循本性、不遵典法,如今万民皆盼祸至,民间纷纷传言:上天为何迟迟不降责罚?天命已然不再眷顾我朝,大王如今打算如何?”

子受心中了然,舆论大势已去。国中实力虽日渐提振,黎民生计却日渐困顿,自己不过勉力维系社稷运转。他暗自思忖,若能得十载外患平息之时,或许尚有扭转局面的机会。此刻只得强撑着,露出一抹难堪的笑意:“呵,往日你们不是常说,孤一身福命,皆由上天注定吗?”

祖伊摇头慨叹:“唉!君身过失累累,又高居九重、闭目塞听,岂能再求上天庇佑?他日殷商覆灭,皆是君之所为。还请大王好自为之。”

子受毫无办法,所有军力全被牵制在东方动弹不得。

帝辛二十五年,伐邘。邘国在河内,殷之旧族。邘侯闻周师至,弃城而走。周人不血刃而得邘地。

连岁征伐,周人拓地千里,得民数十万,获粮百万斛,牛羊马匹不可胜计。西岐之民,耕者献粮,织者献布,丁壮从军,老弱馈饷。渭水之滨,处处闻“凤鸣岐山“之谣。

有老者献黍于岐山之下,跪而言曰:“大王,我们回来了。今年秋天,就可以献上我们的谷子了。“

姬昌扶之,温言曰:“尔等之粟,即周人之粟;尔等之民,即周人之民。王上赐我征伐之权,非为私也,为使西土之民,不复受戎狄之侵,不复受暴政之苦。“

民皆感泣,归心益固。

帝辛二十六年秋,姬昌兵锋东指,伐崇侯虎。

崇国,在丰镐之东,殷商之西藩,城高池深,甲士甚众。崇侯虎者,昔年向子受谮言姬昌“怜九侯、颚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致姬昌被囚羑里七年。崇侯虎又助纣为虐,为子受监造鹿台,搜刮诸侯,西土之民,苦其久矣。

周师围崇,三月而下。崇侯虎被执至姬昌帐前。

时已深秋,渭水寒风吹入军帐,烛火摇曳。

城破之日,崇侯虎被执至姬昌帐前。

甲士按其肩膝迫其下跪,他却拼死挺直脊背,肩头箭创崩裂,黑血浸透玄色战衣,顺着甲片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朵狰狞的花。他抬首直视上座的姬昌,目光如淬火的青铜,没有半分乞怜,只有军人战败的不甘与忠臣赴死的决绝。

“姬昌!” 他声嘶力竭,喉间带着血沫,“你素以仁德布于天下,口口声声代天行道,今日却无故伐我藩国,杀我士卒,毁我宗庙!你所谓的仁德,就是恃强凌弱,吞并同朝诸侯吗?”

姬昌端坐于席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在羑里刻就的《周易》竹简,竹片的粗糙触感传来,带着七年囚室的沉郁。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崇侯虎身上,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

“孤非无故伐你。”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子受赐我弓矢斧钺,命我代天征伐西土不臣之诸侯。你身为商臣,受商王厚恩,却阳奉阴违,私吞贡赋,侵扰周境,此乃一罪;监造鹿台,搜刮西土诸侯民脂民膏,致使百姓流离,此乃二罪;明知子受弊政,却不进一言劝谏,反而助其镇压异己,此乃三罪。有此三罪,孤伐你,名正言顺。”

“一派胡言!” 崇侯虎厉声喝骂,“我私吞贡赋、搜刮民脂?我所征的每一粒粮,每一文钱,都用在了镇守西藩、抵御戎狄上!我守崇城三十年,西戎不敢越雷池一步,关中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若不是我替你们挡住西戎的铁蹄,你周人岂能在岐山安心耕种?至于鹿台,那是大王的军资府库,不是什么享乐之所!你以为子受是为了自己享乐才修鹿台吗?他是为了备战!平定东夷,守护大商的江山!”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箭创的血涌得更急:“你说我不进谏?我进过!我不止一次劝大王削减赋税,安抚百姓,劝他提防你周人的野心!可他不听!他说东夷未定,不能再生内乱!他说你姬昌是仁德之人,不会反商!我早就看出你有反心!当年在朝歌,我亲眼看到诸侯皆向你,唯独不朝商!我向大王进言,说你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今日举兵伐我,不正好证明我当年所言非虚?”

姬昌沉默了。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走到崇侯虎面前。帐外秋风呼啸,卷起帐帘,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你没有错。” 姬昌的声音低沉而真诚,“你是忠臣。你忠于子受,忠于殷商,恪尽职守,镇守西藩三十年,没有半分懈怠。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当年你在子受面前告我,不是因为与我有私仇,是因为你看出了周人的威胁,是为了大商的江山社稷。”

崇侯虎愣住了。

他以为姬昌会百般狡辩,会将所有罪名都推到他身上,却没想到姬昌会亲口承认他是忠臣。

“那你为何还要伐我?”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解。

“因为道不同。” 姬昌缓缓道,“你守卫的是子氏的江山,我庇佑的是天下的百姓。子受的新政,本意是好的,他想废人祭,破世袭,收神权,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他太急了,太刚了,他用铁腕手段推行改革,得罪了所有的旧贵族以及贞人他们,也耗尽了殷商的民力。如今东夷虽平,国力虽强,却元气大伤;百姓虽免于祭祀之苦,却苦于兵役劳役。殷商的根基,已经烂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与大王,都想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是他选择在殷商的旧框架里修补,而我选择推倒重建。他是英雄,是孤胆的改革者,可他一个人,扛不起整个腐朽的王朝。天命已经转移了,不是我要夺殷商的江山,是殷商它自己失去了天命。”

“天命?” 崇侯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什么天命?不过是你们这些谋逆者给自己找的借口!当年成汤革夏桀之命,说天命在商;如今你要革商纣之命,又说天命在周。说到底,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天命!”

“你错了。”姬昌摇了摇头,“谁能革新积弊、安抚百姓、凝聚诸侯,天命就归于谁,拳头是撑不住天命的,拳头只是手段,不是天命本身。公道自在人心,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崇侯虎沉默了。

他知道姬昌说的是实话。他亲眼看到,越来越多的百姓逃离殷商,逃往西岐;越来越多的诸侯背叛子受,倒向姬昌。

“大王不会放过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姬昌,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等他平定了东夷,一定会率大军来讨伐你!你今日灭了崇国,他日他一定会踏平西岐!”

姬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不会的。”

“你就如此笃定?”

“我笃定。” 姬昌的目光望向东方,望向朝歌的方向,“当年我被囚羑里,他能杀我,却没有杀我。杀了我,西岐必反,他会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如今,他更不能杀我。东夷虽平,人心未附,攸侯喜的十万大军还在东部镇守,不能轻动。他若敢率大军西征,东夷必反,朝歌城内的旧贵族也会趁机作乱。到时候,他腹背受敌,殷商会立刻灭亡。”

他转过头,看着崇侯虎,一字一句道:“他比你我都聪明。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可以牺牲我,可以牺牲你,可以牺牲崇国,可以牺牲一切,唯独不能牺牲大商的江山。为了大商,他只能忍。”

崇侯虎的脸色瞬间灰败。

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终于明白,子受不会来救他了。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他和崇国,不过是子受为了争取时间,不得不舍弃的棋子。

“那你要杀我吗?” 他闭上眼,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杀了我,向天下人证明你的仁德,证明你伐商的正义。”

姬昌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帐前,望着帐外漫天飞舞的落叶,秋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不杀你。”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是忠臣,不该死。我要让你活着,留在丰京。让你亲眼看着,我如何统一天下,如何建立一个没有血腥祭祀、百姓安居乐业的新王朝。以及,我所说的天命,到底是不是真的。”

崇侯虎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姬昌的背影。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姬昌会饶他一命。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姬昌命人释其缚,囚之于丰邑。崇国既灭,姬昌以其地为“丰京”,迁都于此,筑灵台,立明堂,周人之势,如日中天。

崇国覆灭的消息传入朝歌时,初冬的第一场雪正簌簌落下。鹿台议事殿的铜火盆烧得正旺,炭火星子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殿中凝结的寒意。子受端坐于九阶之上的王座,指尖摩挲着青铜爵冰冷的纹路,爵中黍酒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饮。

阶下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旧贵族们交头接耳,眼底藏着幸灾乐祸;飞廉、恶来等军功新贵则面色铁青,拳头紧握,指节泛白。

终于,飞廉猛地踏出一步,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躬身跪伏,抱拳过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急切:

“大王!西伯姬昌背信弃义,连灭我大商五国,今又攻破崇城,崇侯虎生死未卜!崇国距朝歌仅六百里,周人铁骑旦夕可至!末将麾下将士皆义愤填膺,愿率本部兵马西征,与周人决一死战!请大王即刻下诏,征发王师!”

子受抬眸,目光落在飞廉染着风霜的脸上。这位追随自己征战半生的老将,鬓角已生出白发,眼神却依旧如年轻时般炽热。他缓缓放下青铜爵,爵底与玉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殿中瞬间寂静无声。

“飞廉,” 子受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你告诉孤,姬昌为什么能伐崇?”

飞廉一怔,脱口道:“他狼子野心,妄图篡夺大商江山!”

“不。” 子受摇了摇头,“因为孤赐了他弓矢斧钺,给了他代天征伐的权力。他伐不听号令的诸侯,名正言顺。”

“大王!”飞廉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那是他的阴谋!他借着大王的恩典,蚕食我大商疆土!您怎么能……”

“孤知道。” 子受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崇侯虎当年在孤面前谮言西伯,致其七年羑里之囚。西伯今日伐崇,一半是为了开疆拓土,一半是为了报私仇。于公于私,他都站得住脚。”

“可崇国是大商的西藩啊!” 恶来再也按捺不住,按剑而出,声若洪钟,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时隔十年,西伯连破犬戎、密须、耆、邘,今又灭崇,其地已十倍于初,其兵已数倍于昔!这哪里是征伐不臣,分明是鲸吞蚕食!今日他敢灭崇,明日就敢兵临朝歌!臣愿立军令状,率精骑五万,三月之内踏平岐山,取姬昌首级献于阙下!若不胜,甘受军法处置!”

恶来说着,“哐当” 一声解下腰间佩剑,掷于地上,青铜剑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子受看着地上的佩剑,眼神冷厉如刀:“恶来,你想让孤两线作战吗?”

一句话,让恶来瞬间语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能重重一拳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和铜火盆里炭火烧裂的声音。

良久,微子启自班列中缓步而出。他身着素色朝服,脊背微微佝偻,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他对着子受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与疲惫: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子受淡淡道。

“西伯伐崇,固然是打着大王所赐征伐之权的旗号。”微子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子受,“但崇侯虎者,终究是大王的臣子;崇国者,终究是大商的疆土。西伯灭我藩属,杀我臣民,这不是在打崇侯虎的脸,是在打大商的脸,是在试大商的底线啊!”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颤抖:“今日他敢灭崇,明日就敢伐殷!大王,您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多年来,我们眼睁睁看着西岐一天天壮大,看着大商的疆土一点点被蚕食!难道您真的要等到周人的铁骑踏破朝歌城门,才肯出兵吗?大商六百年的基业,难道就要毁在我们手里吗?”

微子启说着,老泪纵横,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阶下群臣纷纷附和,旧贵族们更是趁机发难,要求子受立刻出兵西征,惩治姬昌。

子受缓缓站起身,走下九阶王阶。玄色王袍拖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殿门前,推开沉重的青铜大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涌入殿中,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子受站在风雪中,望着远处苍茫的太行山。雪花落在他的冕旒上,融化成水珠,顺着玉串滴落。

子受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穿过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孤是在等。”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阶下每一个人的脸。

他走到微子启面前,弯腰扶起这位庶长兄。看着微子启泪流满面的脸,子受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兄长,你只看到了西岐的壮大,却没看到姬昌的命数。他年近九旬,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他在等孤死,孤在等他老。看谁熬得过谁。”

“可万一……” 微子启还想说什么。

“没有万一。” 子受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孤是大商的王,只要孤活着一天,就守得住大商的江山。姬昌想取孤而代之,除非他能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转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拿起那盏早已凉透的青铜爵,一饮而尽。

“传令下去,” 子受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西部边境各军镇,加强防御,不得主动出击。飞廉、恶来,加紧操练禁军,随时准备应战。武庚,总领西部防务,所有粮草、兵器,优先供应前线。”

“诺!” 飞廉、恶来、武庚齐声领命,声音震彻殿宇。

微子启站在原地,望着子受坚毅的侧脸,最终只能长叹一声,退入班列。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崇国覆灭后的第三十日,朝歌落了一场没膝的大雪。鹿台偏殿的窗棂糊着厚帛,却仍挡不住刺骨的寒风,铜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满墙甲骨泛着幽冷的光。子受正伏在案前批阅攸侯喜从淮水送来的军报,朱笔在竹简上划过,留下遒劲的红痕。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大王!西岐使者求见,说…… 说西伯侯姬昌薨了!”

“哗啦” 一声,子受手中的朱笔骤然落地,墨汁在雪白的羊皮奏报上晕开一大片黑渍,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殿中瞬间死寂。

旧贵族们交换着窃喜的眼神,紧绷了五年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飞廉、恶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警惕与错愕;武庚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只有己妲坐在子受身侧,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片刻着 “革” 卦的竹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让他进来。”子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他弯腰拾起朱笔,却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试了三次,都没能握住。

片刻后,周使身着素服,躬身走入殿中。他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周使叩见大王。西伯侯积劳成疾,于三日前薨于丰京。太子发承袭西伯爵位,特命小臣前来报丧。太子发愿永为大商藩属,世世代代效忠大王,不敢有二心。”

子受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落在青铜窗棂上,融化成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羑里囚室里那盏摇曳的青铜灯,姬昌刻竹简时专注的样子,刀笔划过竹片沙沙作响;想起四年前,姬昌呈上那七十六枚泛着朱砂光泽的竹简时眼底那抹看透生死的平静与决绝。

他们是一生的敌人,也是彼此的知己。只有姬昌懂他改革的苦心,砸碎人祭枷锁的决心,以及与整个旧世界为敌的孤独;也只有他懂姬昌演易的深意,懂姬昌 “顺天应人” 的革命理想,以及姬昌为天下百姓谋太平的执念。

如今,这个懂他的人,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明白我的人了。” 子受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只有坐在他身边的己妲能听见。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王阶,亲自走到周使面前,伸出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子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西伯侯一生仁德,泽被西土,是天下诸侯的楷模。孤以三公之礼安葬他。赐彤弓一张、彤矢百支,卢弓一张、卢矢千支,赐龙旗九旒,虎贲三百人。让他如大商的开国元勋一般,风风光光地归葬周原。”

周使浑身一震,猛地再次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臣代太子发谢大王隆恩!大王仁德,天下苍生之福!太子发定当铭记大王恩典,镇守西土,讨伐不臣,绝不辜负大王信任!”

“起来吧。” 子受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王座。

就在这时,微子启自班列中缓步而出。他身着素服,须发皆白,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他对着子受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急切与恳切:

“大王!姬昌已死,姬发新立,西岐人心未定,此乃天赐良机!何不即刻下诏,召姬发来朝歌奔丧?一来可彰显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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