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肩膀一抖,下意识后退几步,手肘撞翻了身侧的油灯。
她扶起底座,再回头去看萧煜。
萧煜已经重新披上了衣裳,正朝这边瞪眼。
“谁让你进来的?”
他裹着单薄的白衣,胸膛朝外敞开,从木桶中迈出来。
湿发贴着两鬓,滴下几颗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处,在胸前淌下一道水渍。
沈昭尬笑道:“是我来得不巧了。”
话虽是这样说,她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避讳,大咧咧扫视着萧煜的身体。
因为是匆匆忙忙披上的外衣,沾了不少水汽,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衣料之下的光景。
只可惜萧煜正对着她,没能看清那背后的疤痕。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放肆,萧煜有所察觉。他皱了皱眉,冷着脸问道:“看够了没?”
“没看够。”沈昭不假思索答道。
萧煜一时无言,直接被气笑了。他拢紧了衣襟,沉声道:“非礼勿视,这道理你都不懂?”
“心中有欲念,才道非礼勿视。我心中无愧,为何要回避?”
沈昭说着抬起脚,朝旁边挪了几步,不动声色地移动着位置。
萧煜眉头紧蹙,立刻道:“你站着别动。”
他侧了侧身,手撑着木桶边缘,始终保持着正面相对的角度。
沈昭脚步一顿,状似不经意般说道:“陛下何必这般遮遮掩掩,反正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萧煜却不买她的帐,只是道:“你出去。”
沈昭抿了抿唇,犹不死心道:“我有话同陛下说。”
“什么话如此重要,非要挑这样的场合?”萧煜眼眸微闪,一步步逼近,冷笑道,“若非你对朕有意,想要进朕的后宫?”
“如若不是,朕只说最后一遍,出去。”
他气势强硬了几分,明显是在赶人走。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在心中掂量了几下。她虽然喜欢故意在萧煜的雷点上蹦迪,但大多都是见好就收,从未触碰到真正的底线。
她能感觉到萧煜这次的态度有些不同,似乎对暴露身体这件事讳莫如深。
到底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差不多摸清了萧煜的脾性。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比谁都好哄。吃软不吃硬,若是正面硬刚,反而讨不着好。
沈昭只好暂时收起探查的心思,转身说道:“那我明日再来寻陛下。”
在她迈出门槛的时候,萧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只是一声:“好。”
德福候在外头,见沈昭出来,便迈着小碎步走过来,笑着搭话道:“不知沈小姐跟陛下谈得可还顺利?”
他面上笑着,暗中却在察言观色,想要根据沈昭的反应,推测萧煜现在的状态。
沈昭原本神情淡淡的,没什么变化。一瞧见他过来,立刻绽开笑颜,回道:“公公这么晚了,还尽心尽力守着陛下,如此关心陛下的安康,当真是辛苦了。”
作为在宫里混迹多年的人精,德福一听见她的恭维,心底就敲响了警钟。
坏了,这是冲他来的。
“哪里哪里,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谈何辛苦。”德福客套寒暄了两句,四两拨千斤,把话头又给抛了回去。
沈昭继续旁敲侧击道:“公公跟着陛下有多少年了?”
德福何其敏锐,立刻就意识到她话里有话。他敛下笑意,左右环顾四周,低语道:“沈小姐,您就别跟咱家兜圈子了,有话不妨直接说吧?”
“公公果然是聪明人,那我便不废话了。”沈昭直接开门见山道,“您可知道陛下身后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吗?”
“疤痕?”德福一愣,答道,“陛下总是独自沐浴,不容许别人靠近伺候。咱家从未听说过,陛下身后还有疤痕这事……”
他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话头。
自己伺候了这些年,都不曾知晓此事,肯定是陛下有意隐瞒。若是要深究下去,恐怕会牵扯到什么皇宫辛秘。
德福当机立断,选择撇清关系,把这烫手山芋甩给别人:“其实咱家也是在陛下登基以后,才被提拔为太监总管。沈小姐若是好奇,不妨去问问严大人。他追随陛下已久,想必比我这等小人物更清楚。”
沈昭见他一副言尽于此的模样,就知道套不出什么多余的话来,便点头道:“多谢公公,那我便告辞了。”
“天黑路滑,路上总得有个掌灯的人看顾。”德福回过头,招呼自家徒弟,“小禄子,送沈小姐回去。”
小禄子拎着灯笼,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朝沈昭弯了弯腰。
“不必。”沈昭笑了笑,拿过他手里的灯笼,余光朝背后瞥了一眼,只道,“左右也不是多远的距离,我自己回去便够了,不劳烦这孩子相送,让他早些歇息去吧。”
德福见她主意已定,便也没有勉强。
沈昭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上,转过了几道弯,见四周无人,才缓缓开口道:“严大人,方才那墙角,听得可还满意?”
半晌无人应答。
天色暗沉,乌云浮在空中,遮蔽了明月,透不出半分光亮。凭借着手里的灯笼,隐隐约约能看见周遭的事物。
唯有树影婆娑,不见人影绰绰。
沈昭轻笑一声,说道:“严大人,这回真不是诈你的,出来吧。”
依旧没有回答。
“你不出来没关系。”沈昭也不恼,自顾自对着空气说话,“刚才我跟德公公的对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吧?你知道陛下的伤疤是从哪里来的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风中飘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沈昭仰起头,望着天边的乌云,答道:“只是好奇而已。”
这个世界有太多她未知的事情。萧煜也好,江暮晚也罢,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似乎藏着各自的秘密。
这不免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在所谓的主角光环之下,到底还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想要知道的,不是百姓口中的暴君,也不是朝臣眼中的帝王,而是萧煜这个人。”
直呼皇帝的名字,本应是大不敬,但严树却没有任何反应。
沉默良久后,他才回答道:“陛下身上的疤,应该是以前落下的。”
“以前?”
“嗯,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
严树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简单地陈述着:“先帝将他派去了战场。”
沈昭有些诧异:“他还上过战场?”
虽然萧煜身材不错,没有多余的赘肉,但看着也不像练家子啊,分明是很轻易就能推倒的模样。
“……他那身板能撑住吗?”
严树解释道:“陛下他曾服用慢性毒药,身子骨差了很多,底子掏空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萧煜总是面色苍白,她还以为是暴君的常见设定呢。
“然后呢?”沈昭继续追问道,“伤疤便是那时留下的吗?”
“当年我们粮草不够,朝堂那边有人故意拖延。陛下中了埋伏,受了很重的伤。我猜想应该是那时留下的疤。”
“好阴毒的手段,这招若是成了,看似战死沙场,实则死于暗算,不费一兵一卒。”
沈昭说到一半,想起那未来得及看清的疤痕,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便又问道:“你可有亲眼见到那伤疤的模样?”
“不曾。”严树顿了顿,补充道,“陛下从不让我们近身,只要意识清醒,都是自己包扎。”
当晚沈昭回到自己住处,躺在床榻上回想严树所说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愈是去了解,就愈是对这个虐文故事感到陌生。那些原著中没有提及的内容,究竟怎么样构成了一个暴君的生平。
萧煜刻意隐瞒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沈昭思来想去,脑海里浮现出各种设想。临近后半夜,她的眼皮子上下打颤,实在是熬不住了,才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早已是天光大亮。
沈昭揉了揉眼,从床上坐起身。只见窗外日头正烈,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刺眼。
糟糕,好像不小心睡过头了。
沈昭不死心,喊道:“春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是巳时了。”
沈昭抓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捂着脸叹道:“小桃呐,你为什么不叫我?”
“小姐,你在说什么?”春桃不明所以道,“你平日都要睡到午时才起,我还纳闷你今日为何起这么早呢!”
沈昭一时无言。
她闭上眼缓了缓,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又问道:“陛下他,今日没找我吧?”
“没啊。”春桃摇了摇头。
“那还好。”沈昭松了口气。
看来萧煜日理万机,没有将她昨日的话放在心上。
锦绣抱着晾干的衣裳进来,正好听见两人的对话,说道:“我刚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小禄子。他说,圣上自从下了早朝,一直待在御书房,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沈昭那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她翻身下床,默默穿上鞋子,从桌上抓了几个糕点,朝门外走去。
春桃在身后问道:“小姐,你要去哪啊?”
锦绣说道:“小姐应该是去见陛下。”
春桃问:“你怎么知道?”
锦绣默了默,反问道:“你觉得陛下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两人一唱一和,跟演双簧似的。捧哏和逗哏都是现成的,搭个戏台子就能上了。
沈昭假装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静静地走远了。
走到御书房门口,沈昭踟蹰了片刻,这才推门而入。
萧煜抬起头,面容有些许憔悴,皮肤较往日更为苍白,衬得眼底的乌青愈发厚重。
他提起嘴角,挤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飘出来的:“睡够了吗?”
不知怎的,沈昭好像听懂了他想说的话——你怎么才来?
她厚着脸皮,扯了扯嘴角:“陛下在等我?”
“没有。”萧煜几乎立刻就直起了身子,矢口否认这番说辞。他停顿片刻,可能是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又补了一句,“分明是你先说,今日要来见我。”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这话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莫名的哀怨。
沈昭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有直接作答。
她是说今日要来找萧煜,但又没说是什么时候,也不算是食言吧。
“所以,你昨日在朕沐浴的时候……”萧煜顿了顿,咳嗽了一声,“要说的是什么事?”
他的呼吸有些沉闷,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沈昭想起系统的任务,问道:“陛下得了风寒?”
“嗯。”萧煜垂着头,看着病恹恹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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