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亦函最近出差,一切都交给了彭丹代理。
彭丹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容彦正在厨房里切胡萝卜。
他最近养成一个习惯:不管多忙,每天都会花几分钟亲手给汐桐准备食物,把胡萝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用温水泡软了才端给她。
倒不是汐桐挑食,是他自己需要这么一件小事来让脑子静下来。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一边切一边听。
彭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还是那么快,干脆利落不带一个废字:“有一个新的电影项目在选角,男三号,院线电影,导演是林国栋。”
容彦的刀停了一下。林国栋。圈内出了名的“严苛派”,拍戏抠细节抠到走火入魔,很多流量演员都不敢接他的戏,生怕被他当众骂哭。
但他导的片子,几乎没有烂的,每一部都能在各大电影节上拿提名。
“剧本片段我发到你邮箱了,你今晚看看,”彭丹说,“试镜在后天上午。林导不看名气,只看现场,所以你准备好就行。”
“好。”容彦应了一声,把切好的胡萝卜倒进汐桐的小碗里,蹲下来放在她面前。
汐桐正在飘窗上打盹,听到碗底碰到地面的声音,耳朵先竖起来,然后慢悠悠地睁开眼,跳下来,低头开始吃。
容彦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地、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背,然后起身去开电脑。
剧本片段不长,就三场戏。容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这个角色叫陈默,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在家人遭遇意外后变得沉默寡言,不哭不闹,不跟人交流,只是在某个深夜独自走到天台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家了。
整个片段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眼神、动作和微表情来传递情绪。
容彦合上电脑,走到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试着找那个状态,不笑,也不垮,眼睛是空的,但不是那种死寂的空,是那种有很多东西压在里面、出不来也放不下的空。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下巴收了一点点,呼吸放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
他试了几遍,总觉得差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差一点。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凌晨两点爬起来,把汐桐从窝里捞出来,抱到镜子前面,蹲下来和她平视。
“乐乐,”他轻声说,“你帮我看看,这样行不行。”
汐桐困得眼皮都在打架,耳朵歪歪扭扭地耷拉着,整只兔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毛线球。
但她没有“咕咕”抗议,只是勉为其难地睁着半闭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容彦。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肩膀微微塌下去,目光放空,嘴唇轻轻抿着,眼周微微发力。
那是忍住不哭的时候,肌肉会有的那种不自觉地紧绷。
然后他就那样站了三十秒,一动不动。
汐桐看着镜子里的他,忽然不困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装满了。
它不是那种“我要哭了”的煽情,而是“我已经哭过了,现在没有眼泪了”的空洞。
她想起他在雨夜里一个人走回家的样子,想起他对着手机屏幕看到江川里解约消息时的眼神。
她不知道他在演什么,但那个表情太像他自己了,只是收住了,没放出来。
“咕。”汐桐轻轻叫了一声,伸出爪子,碰了碰镜子里的容彦。
容彦看着镜子里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贴在玻璃上,忽然笑了一下,垮掉的表情收了回来,整个人重新变得柔软而真实。
“行了,”他把汐桐抱起来,用鼻尖蹭了一下她的耳朵,“谢谢你,乐乐。”
汐桐的耳朵“啪”一下压平了,整只兔僵得像块木头,尾巴尖却在微微发抖。
试镜那天,容彦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没做任何造型,就是洗过吹干的自然样子。
他不想让这个角色有任何“演员”的痕迹,陈默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不需要妆发。
等候区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拿着剧本念念有词,有的闭着眼在酝酿情绪。容彦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剧本片段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闭上眼,开始调自己的呼吸。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睁眼,但脚步声很熟悉,那种刻意放重、想要吸引别人注意的节奏。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容彦,好久不见。”
容彦睁开眼,偏头看过去。
许子轩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歪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温和无害的、很标准的艺人微笑。
他的伤已经好了,走路看不出任何问题,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好久不见。”容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许子轩没有急着说话,低头翻了翻自己手里的剧本,像在找什么话题。
“你也来试陈默?”他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到,“我以为你刚杀青,在休息呢。”
“来试试。”容彦说。
“也是,”许子轩笑了一下,“林导的戏,谁不想试试呢。”他说得很随意,但那个“也”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暗示“你也配跟我同场”。
容彦没有接话,重新闭上眼。
许子轩见他不接招,也不再说什么,翘着腿翻自己的剧本,偶尔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聊几句,笑声不大不小地传过来。
轮到容彦的时候,工作人员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经过许子轩身边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看对方,只是脚步平稳地走进了试镜室。
房间不大,灯光白得有些发冷。
林国栋坐在桌子后面,灰色头发,面容瘦削,看人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旁边还有两个副导演和一个编剧,桌上摆着一台摄像机。
“剧本看了?”林国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看了。”容彦站在房间中央,背脊挺直,但没有绷着。
“第三场,天台那场,”林国栋说,“不用走位,就站着,按你的理解来。”
容彦点了点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容彦了。
他站在那个不存在的天台上,站在深夜的风里。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是垮,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之后,自然形成的弧度。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像在斟酌一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做任何“我要表达悲伤”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木头,表面已经干了,但你知道里面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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