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经》
第十四章河神祭2
楚雨臣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石头是白色的,表面光滑,形状像一颗放大了的犬齿。他把它放回水里,石头沉下去,激起一小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碰了一下年穗洗碗时激起的那一圈,两个圈撞在一起,碎了。
年穗洗完了碗,站起来。楚雨臣也站起来。年穗转过身,看见楚雨臣脸上有一道水痕——是刚才洗碗时溅上去的。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在那道水痕上轻轻擦了一下。他的指背很凉,沾着河水,碰到楚雨臣的皮肤时,楚雨臣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年穗擦完水痕,把手收回去,端着碗走回了小屋。贝壳帘子在他身后响了很久。
楚雨臣站在河边,站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站到河水从银白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灰蓝色。他站在那里,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烫,像有人在他身体里塞了一颗烧红的石头。那颗石头不疼,但它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的每一度温度、每一分重量。它告诉他,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在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冬天来了。
河面结了冰。冰不厚,只有一指宽,透明的,能看见冰下面的水还在流。年穗每天早上用石头砸开冰面,把双手浸进冰水里祈祷。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像十根被火烧过的树枝。楚雨臣站在远处看着,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去找了族长。
族长住在大屋,大屋在部落正中央,墙壁上挂着鹿角、熊皮、野猪牙齿。族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河床的裂纹。她在用骨针缝一件皮袍,看见楚雨臣进来,放下骨针,指了指火塘边的位置。
楚雨臣坐下了。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话说出来。他说:“我想娶年穗。”
族长没有动。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河面。她看着楚雨臣,看了很久。
“年穗是河婚。”族长说。
“我知道。”
“河婚不能嫁人。”
“他不能嫁河神。河神不是人。”
族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老的、像树皮被风吹动时的褶皱。“河神是不是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规矩在,河水就在。规矩破了,河水就干了。”
“河水不会因为一个人干了。”
“你来了才三个月。”族长说,“你不知道这条河的事。我七岁那年,河水干了三天。那三天里,鹿角部落死了十七个人。是我祖母的祖母告诉祖母,祖母告诉我的。上一个河婚在十五岁的时候跟人跑了,河水就干了。”
楚雨臣没有说话了。
族长重新拿起骨针,把皮袍翻了一个面。“你不是鹿角部落的人。你可以走。你走了,年穗还是河婚。你留下来,年穗还是河婚。河婚就是河婚。他从五岁起就是河婚,到他死的那一天,他还是河婚。”
楚雨臣站起来,走出了大屋。
他没有回自己的棚子。他走到河边,走到年穗的小屋外面。贝壳帘子后面没有光,火塘灭了。楚雨臣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掀帘子,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站到脚趾冻得没有知觉,站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帘子后面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楚雨臣听到了。他的手抬起来,快要碰到贝壳帘子的时候,又放下了。他转身走了。
他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走到山上去了。山上的雪已经积了半人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爬到了一个能看见整个鹿角部落的地方。部落像一个被河抱在怀里的小孩子,零零散散的棚子在月光下像一堆堆灰色的石头。河边那个小屋最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门帘下面漏出的那一线光,知道门槛上那个人坐的位置,知道那个人抱膝盖的姿势,知道那个人下巴搁在膝盖上的高度。
他蹲在雪地里,把脸埋进手臂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弯下去的脊背上。雪不冷。他的身体是烫的,从胸口那个有烧红石头的部位开始烫,烫到脖子,烫到脸,烫到眼睛后面。眼睛后面烫得他想喊,但他喊不出来。他不能喊,因为喊了也没用。规矩不是一个人定的,也不是一个人能改的。规矩像河一样,一直在那里,你可以在河里喝水、洗澡、摸鱼,但你改变不了河的方向。
他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
年穗站在小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贝壳帘子在他身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又落下去。楚雨臣走到他面前,接过碗,把热水喝了。水里有姜的味道,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碗还回去。年穗接过碗,没有转身回屋。他站在楚雨臣面前,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他用食指点了点楚雨臣的胸口,然后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然后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然后慢慢松开。
楚雨臣看懂了。
他看懂了每一个手势。点了点楚雨臣的胸口,意思是“你的心”。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意思是“我的心”。两只手握在一起,意思是“在一起”。慢慢松开,意思是“分开了”。
年穗在告诉他:你的心在这里,我的心在这里。我们在一起。但总有一天会分开。不是谁要分开,是事情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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