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史笔】第一卷《帝皇业》·第47章

一、龙骨

清光绪二十五年，公元1899年，北京。

国子监祭酒王懿荣生病了，太医开的药方里有一味药——“龙骨”。

龙骨不是真的龙骨头，是古代哺乳动物的化石，碾碎了可以止血、安神。王家的仆人从药铺买回龙骨，王懿荣在研磨之前习惯性地检查一下。他愣住了。

龙骨上刻着一些符号。不是刀痕，不是裂纹，是人为刻上去的——有规则，有章法，像是一种文字。

王懿荣是金石学家，研究青铜器铭文和古代碑刻。他见过很多古文字，但从没见过这种。

这些符号线条简练，笔画刚劲，有的像鸟，有的像兽，有的像人，有的像兵器。它们不像是随意刻画的，而像是一种成熟的书写系统。“这是……商朝的文字？”王懿荣自言自语。

他心跳加速。如果这些符号真的是商朝的文字，那将是震动天下的大发现。商朝的历史一直存在于《史记》等文献中，但从来没有实物证据。这些龙骨，也许就是打开商朝大门的钥匙。

王懿荣派人去药铺打听龙骨的来源。药铺说，是从河南安阳来的。安阳，古称殷。那里有一个叫小屯的村子，村民耕地时经常挖出骨头。他们把这些骨头当成“龙骨”卖给药材商，药材商再卖到全国各地。

王懿荣立刻派人去安阳大量收购龙骨。但消息走漏了，洋人、古董商、学者纷纷加入抢购。龙骨的价格从几文钱一斤涨到了几两银子一个字。王懿荣倾家荡产，也只收集了不到一千片。他没有时间了。

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王懿荣被任命为团练大臣，负责守城。城破后，他对家人说：“吾义不可苟生。”写下绝命书，投井而死。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片龙骨。

二、刘鹗与《铁云藏龟》

王懿荣死后，他的儿子为了还债，把父亲收藏的龙骨卖给了朋友刘鹗。

刘鹗是《老残游记》的作者，也是金石学家。他接手这些龙骨后，如获至宝。他花了几年时间，整理、拓印、研究，终于在1903年出版了《铁云藏龟》——世界上第一部甲骨文著录书。

书一出版，整个学界震动了。罗振玉、王国维、郭沫若、董作宾……一批顶尖学者纷纷投入研究。他们发现，这些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文字，记录的是商朝人占卜的内容。

商朝人信鬼神，凡事都要占卜。打仗前占卜，收成前占卜，出行前占卜，生病了占卜，连做个梦也要占卜。他们把占卜的结果刻在甲骨上，保存下来。后人把这些甲骨称为“甲骨文”。

甲骨文的发现，证明了商朝不是传说。那些只存在于《史记》中的商王名字——成汤、太甲、盘庚、武丁、帝辛——出现在了甲骨上。历史变成了信史。

三、殷墟

甲骨文出土的地方，叫殷墟。

殷墟在河南安阳小屯村一带。这里是洹河的冲积平原，土地肥沃，适合耕种。村民们在耕田时经常挖出陶片、铜器、骨器。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有的扔了，有的卖了，有的留下来当摆设。

甲骨文被发现后，考古学家们来到了小屯村。他们在这里进行了大规模的考古发掘。

挖出来的东西，让他们目瞪口呆。

宫殿的基址，宗庙的遗迹，王陵的墓葬，作坊的遗址，车马的坑穴，人祭的现场……一座沉睡了三千年的大都市，被唤醒了。这是商朝最后的都城——殷。

盘庚迁殷后，商朝在这里建都二百七十多年。武丁在这里发号施令，妇好在这里出征，帝辛在这里自焚。这里是商朝的心脏，也是商朝的坟墓。

四、甲骨文的内容

甲骨文的内容极其丰富。

占卜的内容，叫“卜辞”。卜辞的格式很固定：先写占卜的日期和贞人（负责占卜的人）的名字，再写占卜的事项，然后写兆象（龟甲裂纹的形状），最后写应验的结果。

比如一片甲骨上写着：“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意思是：癸卯日占卜，今天会下雨吗？雨会从西边来？东边来？北边来？南边来？这是商朝人对天气的关切。

再比如：“贞：王往省田？”意思是：占卜，王去巡视农田，吉利吗？这是商朝人对农业的重视。

还有很多关于战争、祭祀、狩猎、生育、疾病的卜辞。它们像一扇窗户，让我们得以窥见三千年前人们的生活。

甲骨文中还记录了商王的名字。从成汤到帝辛，三十一位商王，大部分都能在甲骨文中找到对应的名字。这与《史记·殷本纪》的记载高度吻合。司马迁没有骗人，商朝是真实的。

五、造字的方法

甲骨文是中国已知最早的成系统文字。它已经具备了汉字“六书”的造字方法。

象形，是最基本的方法。画一个太阳，就是“日”；画一弯月亮，就是“月”；画一座山，就是“山”；画三条水，就是“川”。指事，是在象形字上加符号，比如在“木”下面加一横，就是“本”（树根）；在“木”上面加一横，就是“末”（树梢）。会意，是把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象形字组合在一起。比如“人”靠着“木”，就是“休”；“手”拿着“肉”，就是“有”。形声，是最先进的方法。一边表意，一边表音。比如“河”，从水可声；“酒”，从水酉声。

转注和假借，是更复杂的用法，这里不细说。

甲骨文的总字数，大约有四千多字。其中被学者识读的，大约有一千多字。还有三千多个字，至今无人能解。它们是时间的密码，等待后人去破译。

六、商朝的社会

甲骨文不仅记录了商王的世系，还揭示了商朝的社会结构。

商朝是一个奴隶制社会。奴隶被称为“众”“众人”或“仆”。他们从事农业、手工业、建筑业等繁重的劳动。没有人身自由，可以被买卖，可以被杀戮。

商朝有庞大的官僚体系。官员分为内服和外服。内服是在王都任职的官员，有尹、宰、小臣等；外服是在地方任职的官员，有侯、伯、子、男等。商王通过这套官僚体系，控制着广大的疆域。

商朝的军队很强。军队有“师”“旅”“族”等编制，士兵有“射”“戍”“卫”等分工。武丁时期，商军多次出征，打败了土方、羌方、夷方等敌人。妇好墓中出土的青铜钺，就是她指挥军队的象征。

商朝的祭祀很频繁。祭祀的对象有上帝、自然神和祖先。祭祀的规模很大，有时要用上百头牲畜，甚至上百个人牲。人牲是战争中的俘虏，被杀死后用来祭祀祖先。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制度。

七、占卜的过程

占卜的过程，很复杂。

首先，要准备龟甲或兽骨。龟甲用的是龟的腹甲，兽骨用的是牛的肩胛骨。这些甲骨要经过处理——刮削、打磨、钻孔。

然后，贞人（负责占卜的人）在钻孔处用火烧灼。烧灼会使甲骨表面产生裂纹，这些裂纹叫“兆”。贞人根据兆的形状来判断吉凶。裂纹像什么？像树枝？像河流？像人形？不同的形状，有不同的含义。

贞人把占卜的结果刻在甲骨上。刻字用的是青铜刀，刀锋很细，刻出的笔画很浅。一片甲骨上，有时只刻几个字，有时刻几十个字，有时刻几百个字。

最后，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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