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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瓣透明症候群》

8. 等待进入网审

纸条上写了“嗯”之后的第二天,我比平时醒得更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下楼的时候妈正在厨房里烧水,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比昨天还早。”

“嗯,学校那边有个早会。”

“早饭带了没有?”

“路上买。”

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递过来:“昨天晚上多的饭团,你带着。”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放进书包里。换鞋的时候爱从楼梯上跑下来,还在打哈欠,看到我已经穿好鞋了愣了一下:“哥你这就走了?”我说“嗯”,她站在楼梯中间揉着眼睛说“你最近好忙哦”,我说“忙完这阵就好了”。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电车上人很少。我靠着车门站着,车窗外的建筑还蒙在早晨的薄雾里,轮廓有些模糊。到站的时候我快步走出车站,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两个面包——一个红豆的,一个原味的。把红豆的那个放进书包里,原味的拿在手上边走边吃。面包皮有点干,嚼着嚼着就咽下去了。

到那所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老人正好开门。他看到我说:“你今天更早了。”我说“嗯,有点事”。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我换了室内鞋走进去。走廊里的灯还有一半没开,光线有些暗。我走到四班那排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灰白色的小门——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条。粉色的薄纸,对折了两次,边角压得比以前更平整了。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今天天气很好。”

我靠着墙读了一遍,嘴角自己弯了一下。她在说天气。她在告诉我今天天气很好。这个信息没有多重要,但因为它来自她,所以变得重要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写:“确实很好。你中午去天台吗?”写完之后折好放进去,关上门站起来。走廊那头传来早到的学生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我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回程的电车上我打开那个饭团吃了一半。红豆馅有点甜,配着早上微凉的空气还算合适。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正好响了,我从后门溜进去坐下。村上从后面探过头来小声说:“你今天居然没迟到。”我说“努力了一下”。他“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上午的课我坐在座位上转笔。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我抄了几行,课间的时候把昨天没做完的作业补上了。中途我去了两趟走廊——一次是去水房接水,一次是去厕所。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上周递情书的女生。她正和一个朋友站在窗边说话,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我端着水杯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早上妈给的那个饭团放进书包里,又放了那瓶茶。村上在背后喊:“你去哪儿吃?”我说“外面”。他没追问,只是说“下午别迟到啊”,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到了那所学校的时候正是午休高峰期。校门口附近有学生在三三两两地走,门卫室里老人在吃饭。我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掏证件——他认出我了,摆了摆手,我推门进去了。走廊里比早上热闹得多,学生在各个方向流动着,有人拿着便当盒往教室走,有人靠在墙边聊天。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一拨迎面走过来的人,然后上了三楼。

通往天台的铁门关着。我拧了一下门把,开了。

天台上的风比前几天小了很多。四月底的天气正在变暖,站在阳光里不会觉得凉了。我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还是那个位置,靠南边的矮墙旁边,抱膝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白色头发在阳光下面泛着一点点暖色,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比较柔和的颜色。她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叠好的纸袋,应该是已经吃完了。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我觉得她肩膀的角度好像微微变了。

我在离她大约五六步的地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饭团和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粉色的薄纸——放在身边的地面上,用手压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我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张纸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才打开。上面写着:“今天的天台很安静。”

我掏出笔在她的纸条背面写:“因为只有两个人。”写完之后站起来走过去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拿起来读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口袋里。没有立刻回。我继续吃我的饭团。阳光照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把影子拉成短短的一截。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地面上。我又走过去拿。上面写着:“你平时午休都做什么?”我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靠着墙写:“以前在天台看书。最近不看了。”放回去之后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拿起纸条看完,又写了一张:“为什么最近不看了?”我回:“因为天台上有别的人。”写完放过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耳朵有点烫。

她拿着那张纸条读完,没有立刻收进口袋。她低头看着纸面,保持了那个姿势大概几秒钟——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写新的。她没有再写新的。但她的肩膀似乎比刚才松了一点点,像是放下了什么很小的东西。

那天中午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大半个小时。风一直在吹,阳光慢慢移动,地面上我们的影子也跟着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后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还是没有停。但她在经过的时候歪了一下头——非常轻微,像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我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关上,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

那天之后我们形成了一个默契。每天午休的时候我都会来这所学校的天台。有时候我到得早一些,有时候她到得早一些。不管谁先到,另一个人总会来。我们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她在矮墙旁边,我在离她五六步的墙根下。中间隔着一段空荡荡的水泥地面,那些碎沙砾在风里微微滚动。

纸条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

她写“今天风大”,我回“你把外套拉链拉上”。她写“你怎么知道我没拉”,我写“我刚才看到你在缩脖子”。她写“你管得真多”,我回“我认识的人不多,好不容易认识一个,总得管着点”。她把那张纸条压在膝盖上看了很久才收起来,然后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再写新的话。但第二天午休的时候她准时到了。

我开始在纸条里说自己的事情。都是从很小的事情开始的。比如有一天我写:“昨天回家路上看到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看我,尾巴垂着。我看了它一会儿它就走了。它一走我就想,它大概是专门来等我的。”她回:“你怎么知道它是来等你的?”我回:“不知道,但我觉得它是。”

她大概沉默了一整天——第二天中午她才写了一句话:“你说的那只猫,我好像也见过。灰色的?”我回:“对,灰色。”她看了之后什么也没写,但从那天起,我确定她开始看路边的猫了。因为有一次她写:“今天早上看到一只灰猫,蹲在电线杆下面洗脸。”我回:“是不是右耳朵缺了一小块?”她回:“你怎么知道?”我回:“我看过它很多次了。”

我们在纸条里交换这些没什么用处的信息——灰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便利店的红豆面包比超市的贵三十日元,车站前的樱花已经落光了。这些信息单独拿出来没有任何分量,但因为她写在纸上了,我也读了,它们就变成了我们共有的东西。

有一天中午我坐在天台墙根下面,写:“我家只有三个人——我妈、我表妹、我。我爸住在别的城市,偶尔寄东西过来。离婚好多年了。”她拿起纸条看了很久。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低着头的侧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来回摩挲。过了好一会儿她拿出笔,在我那句话下面写:“你难过吗?”

我想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句:“以前会。现在不会了。现在有别的让我在意的事情。”

她把纸条收进口袋里,没有回那句话。但第二天她写了:“你表妹多大?”我回:“小学五年级,比我小两岁。嗓门很大。”她问:“她吵吗?”我回:“吵。但不烦。”她写:“你很喜欢她。”我写:“嗯,她是我妹妹。”

我们在纸条上交换了越来越多的东西。我知道了她外婆的腰不好,走路的时候会扶着墙。她知道了我妈在公司做会计,偶尔加班到很晚。我知道了她怕冷,所以长袖校服穿到四月底还不肯换短袖。她知道了我前额的头发翘起来压不下去——我写“这个很烦”,她回“我还没见过,下次让我看看”。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看完了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那天中午我带了家里的饭团,她带了一个面包和一盒切好的水果——切得很小,一整盒苹果片。她放在身边的地面上,用手势指了指那盒苹果——像是示意我可以拿。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盒苹果,拿了一片,她没看我,但嘴角好像是弯着的——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的表情对我来说依然模糊,但那个轮廓我认得很清楚。我含着那片苹果回到自己的位置。甜的。

又过了一天,我蹲在鞋柜前面打开她的纸条,上面写着:“你有缺点吗?”我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想这个问题的意思。不是反问,像是真的在问。我回:“太多了,只是别人看不见。”放进去关上门之后我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重新蹲下把那扇门拉开,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但我自己知道。”

那天中午她到天台比平时晚。她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写了几行字放了过来。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的时候,看到她写的是:“我懂。”

那两个字是她写过的最短的一句话。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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