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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之与魔笛共舞》

6. 夜晚的分享

收拾完碗筷,拉多伊卡擦着手从灶台边走过来,怀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衣裤。

都是洗得发软的旧料子,衬衣是什季佩年轻时穿的,她特意改了领口和袖长,裤子也截短了裤脚,针脚密密地缝在裤边,摸上去还带着皂角晒过太阳的淡香。

“先凑和穿一晚,等明天给你改合身一点,都是干净的。”她把衣服塞进埃利亚斯手里,指尖带着常年捻布料磨出的薄茧,温温的。

“灶上温着热水,杂物间的澡盆我已经兑好了,洗完就早点歇着。别想太多,啊?有什么事等睡醒了再说,天塌不下来。”拉多伊卡轻声的和埃利亚斯说着,好像怕吓到这个少年。

她没追问身世,没打探他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连他身上那些一看就做工考究、价值不菲的破损衣料都没多瞧一眼。像是捡回来的不是个满身谜团的陌生孩子,只是普通的男孩。

埃利亚斯抱着衣服点了点头,喉结轻轻动了动,低声道了句谢。

杂物间不大,铁皮澡盆摆在角落,热水腾起的白雾把狭小的空间晕得朦朦胧胧。

他反手带上门,慢慢脱下身上磨破的外套,踩着木凳坐进澡盆里。温热的水漫过腰腹,顺着肩颈往下淌,把连日的风尘和疲惫都泡得软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少年人的腿修长笔直,皮肤是常年不见日晒的冷白,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膝盖骨轮廓清晰,脚踝纤细却有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小腿胫骨,顺着往下滑到脚踝,再碰了碰蜷在盆底的脚趾。脚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蜷起,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一路传到心口,清晰得发烫。

十九年了。

他的腿曾是他身上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部分——熟悉到他能精准说出每一块肌肉的名称,陌生到他早已忘了它们有温度、能发力、能带着他往前跑的感觉。

车祸后的那些年,它们像两截不属于他的木头,沉重、麻木,没有半点知觉,连康复训练时被掰动关节,都只有钝重的牵扯感。

而现在,它们好好地长在他身上。

能弯,能伸,能踩在实地上,能带着他追上一个放羊的小男孩。

埃利亚斯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按了按小腿肚,清晰的酸胀感传上来。他在热水里慢慢弯起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水汽糊了满脸,分不清是蒸腾的雾还是眼底的湿意。

他洗得不算久,怕水凉了惹得一家子担心。

换上拉多伊卡给的衣服,衬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窝,裤腿挽了两圈,还是有点长。墙边挂着块裂了纹的碎镜子,他凑过去扫了一眼——

黑发还滴着水,贴在白皙的额角,深黑的眼瞳被水汽浸得发润,鼻梁是欧洲人特有的挺拔利落,下颌线锋利。脸颊轮廓在昏黄油灯下软了几分,依旧是养尊处优的模样,和这简陋的石屋格格不入。

他拿起换下来的破外套,准备叠好放在床头。指尖蹭过内衬缝得隐蔽的暗袋,摸到了硬硬的、凹凸不平的东西。

他顿了顿,伸手进去慢慢掏。

先摸出来的是两块巧克力,锡箔纸包装印着瑞士顶级品牌的标识,哪怕闷在衣料里许久,依旧飘着醇厚的可可香。

再往里探,指尖先触到冰凉的金属——一枚铂金蓝宝石男戒,宝石切割完美,鸽蓝色泽浓郁得像深海;旁边躺着一枚女戒,细戒托镶着碎钻,主钻虽不大却剔透清亮;再往下是个刻着复杂家族纹章的金吊坠,链子细得像发丝,边角打磨得极其精致。

最底下藏着个小小的绒布包,他打开来,呼吸顿了半拍:里面躺着三颗裸石,一颗鸽血红宝石艳得像凝固的血,两颗祖母绿浓得化不开,还有三颗圆润的珍珠,表皮莹润得泛着虹彩,颗颗都是收藏级的成色,随便拿一颗出去,都够这户普通人家安稳过好几年。

埃利亚斯把东西慢慢塞回暗袋,指尖微微发紧。

他从前是沈氏长子,没出车祸前见过的珠宝不计其数,一眼就能断定这些东西的价值——绝非普通富裕家庭能拥有的,必然是家底深厚的家族才会给孩子随身带的“保命家当”。

战乱年代,一个孩子带着这么多贵重珠宝孤身伤在山里,还失了忆,背后指不定藏着怎样的祸事。

谜团像雾一样裹着他,可想不明白的事再多,也抵不过此刻双脚落地的真实。

他没再拿出来看,只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手里推开了里屋的门。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他有地方落脚,有健康的腿。

卢卡早就在屋里等着了。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单人木床,说不上宽敞,但容纳两个半大孩子却绰绰有余。墙面上用木炭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小人,旁边还有球门,线条歪歪扭扭的,却能看出画得格外认真。

墙角的木凳上规规矩矩放着个手工缝的布皮球,球面磨得起了毛边,却被摆得端端正正,像件什么宝贝。

卢卡坐在床沿,脚还够不着地,晃着两条细瘦的小腿。见他进来,立刻把背挺得笔直,有点拘谨地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睡这边。我睡觉很老实的,不会挤到你。”

埃利亚斯把外套放在床头的木箱上,走过去坐下。木板床硬邦邦的,铺着粗布床单,晒过太阳,带着干草的淡味。比他病房里那张几万块的电动病床硬多了,却踏实得让人安心。

屋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卢卡抠了抠床单上的针脚,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蓝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山涧的星光:“埃利亚斯,你喜欢足球吗?”

没等埃利亚斯回答,他又自顾自往下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热切:“我特别喜欢。镇上的球场我每次都扒着围栏看,那些大哥哥们跑得好快,球踢得可好了。我以后也想当足球运动员,去大大的球场踢球,让爸爸妈妈还有爷爷都去看。”

他说着,眼睛弯了弯,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伸手把墙角的布球抱过来,攥在手里轻轻捏了捏:“就是我只有这个球,是妈妈用旧衣服缝的,踢不远,也弹不高。但我每天都对着墙练,以后肯定能踢好的。”

埃利亚斯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布球,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别墅储藏室里堆着一整排崭新的足球,都是顶级品牌的比赛用款,真皮鞋面,弹性十足,踢坏一个就立刻换新的,他连球皮磨花一点都觉得不顺手。

他从来没想过,有的孩子的足球,是妈妈用旧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软得踢不远,却宝贝得像什么似的。

“很好。”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比我见过的很多球都好。”

床很小,两个孩子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卢卡一开始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拘谨得不行。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和同龄人一起睡过,爸爸妈妈要上班,爷爷睡得早,他总是一个人抱着布球躺到睡着。现在身边多了个温温柔柔的新朋友,他连翻身都不敢,怕碰着对方。

埃利亚斯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就失了神。

十五岁的夏天,操场的草坪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穿着校队的10号球衣,抱着足球跑过看台,也是这样,眼里盛着滚烫的、关于未来的光。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路踢下去,踢去职业赛场,踢去更远的地方,直到那辆失控的货车碾碎了所有可能。

后来的十九年,足球成了他不敢碰的禁区。箱子底的签名球衣蒙了尘,电视里的球赛总匆匆划过,连提起来,都带着点陈年的钝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和“踢球”这两个字没关系了。

“我也喜欢。”

埃利亚斯开口,嗓音比平时哑了一点,像蒙着层薄纱,藏着没压下去的酸涩与发烫的庆幸。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我特别喜欢足球。”

“太好了,你也喜欢踢球”卢卡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小声开口,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雀跃:“以前都没人陪我踢球。放羊回来,就对着墙踢那个布球,踢着踢着天就黑了。”

“明天我们去山上放羊,山坳里有块大石头旁边,地特别平!”他伸手轻轻比划着,蓝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我们可以一起踢球!你陪我好不好?”

埃利亚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踢球。

这两个字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进他沉寂了十九年的心湖,漾开大片滚烫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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