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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17.第十六章

最初看到“句号君”又回来了,胡桃内心是雀跃的。

她以前不是没遇到过差评。评论区里偶尔出现的“画得什么玩意儿”或者“剧情莫名其妙”,她通常看一眼就划走了。可句号君不一样,他的差评精准地揭开了她作品里每一个自欺欺人的地方。

那些地方她其实是知道的。那些敷衍的分镜,那些懒得深挖的人物动机,那些“反正读者也不会在意”就糊弄过去的剧情拐点,她一直知道它们在那里,但总用“我还是个新人嘛”麻痹自己,当做不知道。

直到句号君的差评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把她从浑浑噩噩的创作惯性里浇醒了,她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想画一本什么样的漫画?

事实就是这么荒诞——这个人用最难听的话,让她变成了一个更好的创作者。

所以,句号君之于胡桃的意义,和任何读者都不一样。

可加上以后,句号君对她没有寒暄,没有夸奖,迎面而来的,依然只有一句嘲讽。

【。:以为你的书都能上月榜了,应该长进了不少,结果还是画得狗屁不通。】

之后,他更是连截图带文字,一口气发了好几条消息。

那些消息噼里啪啦地弹出来,一条接一条,啪啪啪地打着她的脸。

他截图了前面两卷的某个案发现场,用红色箭头标注了血迹的喷溅方向,旁边批注:切的又不是大动脉。

他截图了尸体倒下的姿势,批注:转体三百六十度摔的?

他截图了很多可以说是吹毛求疵的地方,从台词、到画面,再到动机。

胡桃一条一条看完了。

每读一条,手指就攥紧一点,到最后,“啪”地把手机拍在了桌上,气得手都在抖。

上次就是这样,他说不对,她不信,检查了好多遍,最后发现他说的每一处都有据可查。

这次她也气。气自己已经画了半年了,明明那么努力,怎么还是会犯错,怎么还会被他一张图一张图地挑出来。

更气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他回来骂她。

——创作是孤独的,她闷头画了这么久,需要一个人来指出她现在进步没有,画得如何。

于是胡桃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打开AI软件的对话框,把那么多条截图和批注复制进去,忍着气问AI他说得对不对。AI分析了半天,逐条回复。

【他说得有道理,死亡的表征可以参考这几篇文献……】

胡桃盯着屏幕上的答案,嘴抿成一条线,胸口憋着一股恶气,双手却诚实地打完了一段字,闭眼按下了发送键。

“您说的都有道理,请问,那要怎么改呢?”

两人的不定时沟通就这样开始了,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合作关系,甚至算不上认识。

句号君从不问她任何私人问题,也从不谈论自己,她把分镜发过去,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时间不固定,回的内容永远在挑刺,但挑刺的寥寥数语,却都是有的放矢。

胡桃不止一次想象过“句号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肯定是年轻人——哪个中老年人会有半夜两点回消息的作息?哪个中老年人会上网看犯罪漫画?

他脾气不好,现实里应该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才在网上找存在感。

她怀疑他可能是医生,甚至可能是法医。

有好几次,AI给她推荐的参考文献里的伤口示意图,用的是解剖学著作里的内容,和他随口描述的一模一样。什么肌肉纤维的走向、皮肤翻卷的角度、血迹从动脉喷出和从静脉流出的色差,他都说得分毫不差。她曾把他说的话逐条复制进搜索引擎,搜出来过法医学论文,有过公安大学出版社出的调查文学,甚至还有国外公开的尸检报告。

有一次她终于没忍住,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问出了口:“你这么厉害,现实里是学这个的吗?”

句号君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别问那么多。别给我惹麻烦。】

这个问题后,像是冷暴力似的,他大概有半个月没理她。她隐隐意识到,也许他真是法医,接触过大量尸检,给她这些建议本身就已经踩在了违规的边缘。也许他是刑警,看了太多坏人,在用这种方式间接地纠正她,让她别画得太离谱。

也许他只是一个不愿意暴露身份的人,有他不愿说的理由。

她不知道是哪个,但她知道,如果她再问,他可能真的会消失。

她承担不起他消失的代价。

胡桃的亲戚朋友不懂画画,更不懂讲故事,她的父母对动漫的概念还留在上个世纪——机器猫、阿童木、宫崎骏、阿猫阿狗,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画什么,更不知道他们的乖乖女经常要化身成“冷血杀人魔”,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讨论刀从人体的哪里戳进去。

作为一个顾问,句号君除了脾气坏、喜怒无常,没有任何缺点。网上给出的文字描述永远是模糊的,“呈不规则撕裂状”?什么是不规则?国内的卷宗更是隐晦,一个杀人犯被判了死刑,文书上可能连他杀了什么人、怎么杀的都不写,越翻越懵。

而这些问题,只要问句号君,他会回一张图片,大部分时候连水印都没除,用红色随意画了个圈——【类似这样】

她一看就懂了,那一圈红线比几千字的描述都好用,比百科全书的解剖图更直观。

第三卷的故事进展到尾声时,胡桃画了好几个凶杀现场。有夺刀被反杀的,有被割喉后又中枪的,她对比了半天,不确定最后哪一种死法最有震撼力。于是她把好几个死亡现场的屏幕截图,发给了句号君,问他哪个做最后一话最合理。

句号君那天回得很快。

【太普通了。都很普通。】

胡桃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吃泡面。叉子悬在半空中,面挂在叉齿上,汤汁一滴一滴落回碗里。

她放下叉子,在输入栏里打了一句反问。

【开心小刀:这还普通?那你说说,怎么死才算不普通?互殴吗?各种死法来一遍?】

这次他回得很快。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一段毫无感情的叙述,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挖了他的脸。】

时至今日,胡桃仍然能感受到当日看到这句话时的毛骨悚然。

她盯着那五个字,盯着“挖”和“脸”之间那个“了”字,觉得这两个字的组合本身就有一种诡异的质感。

但与此同时,另一道电流也从她脑子里蹿了过去——这几个字组合起来都这么可怕,那画面呢?如果把这个画出来,会是什么样?

她合上泡面碗,没有再回复句号君,他也再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那个“挖了他的脸”就那么孤零零地留在对话框里,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胡桃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将最后一幕的细节在脑子里勾勒了许久,勾勒完了,既觉得自己变态,又非常兴奋。

这种矛盾的感觉她很熟悉,每当画到真正让自己满意的犯罪现场时,胃都会翻涌,但心脏却兴奋到怦怦直跳。

可最后的画面有了,她又面临了“怎么让故事合理地走到这一步”的逻辑问题。

胡桃已经在故事里准备了一把枪。原本的设计,司机会夺刀自卫,在几乎成功要夺门而出的时候,那把枪出现,抵在司机的头上。她一直以为最终高潮的引爆点会是那把枪,是扣下扳机的那一声巨响。

现在句号君告诉她:不,你要挖脸。

那枪怎么办?成为废笔吗?

胡桃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数位板上划来点去,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线条,像一个个被否决的思路。

持枪者是谁?为什么要有枪?如果最终不是枪杀,那枪的存在意义是什么?误导?烟雾弹?

更关键的是:谁要挖司机的脸?在什么情境下挖?为了什么?

冲击力不能是凭空而来的,它必须是整个叙事逻辑链条上最沉重的那一环,读者看到的时候会觉得“原来如此”,而不是“什么鬼”。

有好几次胡桃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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