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面》
凌晨两点,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我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见屏幕跳动着一串未备注的本地号码,懒得接,我随手挂断将手机丢了回去。
没过几秒,铃声又响起。
这次我接了,没好气地问:“谁?”
这两天我已经被那个喜欢半夜换号码打给我喊我加班的老登搞得快要精神衰弱了。
我已经决定了——如果又是他,明天就去辞职。真是一分钟都忍不了了!
“请问是闻鳕吗?我是市公安局的。”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诈骗。现在诈骗凌晨两点还在上班?卷成这样?
“你认识游野吗?”
我又愣了一下。
“他……怎么了?”我没给出确切的答案。
“他自杀了,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你是他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麻烦你过来一趟。”
我心中一动,坐起了身,薄被从肩头滑下去,空调的冷风直吹肩头,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没那么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闻女士,他手机里只存了你一个联系人的号码,人现在在抢救,麻烦你配合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窗外不知是哪家的狗在叫,很凶狂,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闻女士?”电话那头催促了一声。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黑暗里。空调嗡嗡响,床头灯没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惨白一片。
那些关于游野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我们只见过五次面。如果按现在比较潮流的说法,在我们彻底断联之前,那段关系最多也就算个situationship。当然,我属于被动的那一方。当初我跟他要一个明确的关系,引发了一场大吵,一怒之下,我把他拉黑了。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过去一年多了。静下心回想,我和他,缘起于一个本市的闲置出物群。
那天我发了一个猫粮储存桶到群里,他很快加上我,验证信息写的是“买猫粮桶”。
通过之后他发来消息很客气,问几成新,什么时候方便去哪里拿。我说全新,家里粮桶太多所以出,晚上7点后我应该下班到家了,之后时间都方便。然后我们就约了时间地点,说到时候见。
6点多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美美吃外卖,手机震了。
他发来一条消息:“不好意思,粮桶不需要了,抱歉。”
其实在闲置群里出物,常常会遇到这种情况,说好了来取物,到时间不来,我习以为常地回了个“ok”。
他又发了一条,说:“你脾气真好,我还以为会被骂。”
“不至于,一个桶而已。”
那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边看综艺边吃外卖,闹哄哄的。他消息发得勤,一条接一条,我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眼睛盯着电视,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后来回的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他问我:“有空可以一起出来玩吗?”
我应该是回了个可以。
说完就忘了。
一周后,他又发消息来了。
“嗨,你这周五晚上有空吗?”
那段时间我应该确实挺闲的,我说:“空的。”
他约我去看电影,问了我地址,说到时候来接我。
到了周五傍晚,他开车来接我。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一股很淡的清香味扑过来,跟他整个人的气质很搭。
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我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瞄了他一眼——侧脸线条很顺,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我心里动了一下,是那种觉得这个人还不错的动。
“一会儿想喝什么?”他问。
“都行。”
没有那种讨厌的试探,他直接买了常温奶茶,进电影院之前还买了一桶巨大的爆米花。我再三表示我不爱吃爆米花,他还是坚持买了巨大份,最后抱着爆米花进影厅的时候还不等我反应,他已腾出一只手替我掀帘子,动作自然又娴熟。
电影是个动漫。整体的画风暖暖糯糯的,剧情讲的什么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画面一帧一帧地过,配乐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哼歌。九月已经入秋了,天却还拖着暑气,影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座椅靠背软软的,我靠在那里,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快结束了。
我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端坐着,没有靠过来。大屏幕上光影变幻,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昨晚没睡好吗?”他小声问。
“不好意思啊。”我一向对动漫没什么兴趣,但当时他问我要不要去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还是说可以。
说不好为什么。
散场后他送我回家,车里那阵清香味又漫过来,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裹着秋老虎的热气灌进来,吹得人心里软软的。
“嗯……”他忽然开口了,“我这个人有点不善于表达,不是不爱跟你说话。”
“哦?”我多少有些诧异,因为我并没有感觉到他有刻意冷落我,于是我笑了笑。
“今天很开心。”他说。
“我也是。”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开不开心。只是觉得这个人相处起来不累,既不用刻意找话题热场子,安静下来也不会尴尬。这在成年人的社交里,已经很难得了。
到我小区门口了,我解安全带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下次还能约你吗?”
我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不亮,但足够看清他的表情,很诚恳。
“好啊。”我说。
我下车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后回头看,他的车果然还停在那里。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这才缓缓开走了。
回忆到这里,心脏猛地一缩,没来由地,有点痛。
我摇摇头,换好衣服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脸看起来很平静,脑子里却还是翻涌着停不下来。
他为什么会自杀?不会是因为我吧?这个想法一冒出头,我又觉得可笑。
我们已经断联一年多了!少自作多情了,我在心里说。
走到小区门口,叫了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医院的名字。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凌晨打车去医院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我闭着眼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眼皮,像电影散场时亮起的光。
很快到了目的地,我付钱下车后见急诊楼的灯亮着,门口还停着一辆警车。
我走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护士推着病床从我身边跑过去。
“你好,”我拉住一个护士,“我想查一下游野在哪个病房?”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我,朝我走过来。
“闻鳕?”
“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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