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一顿。

前世的记忆随宋玄这句如潮水般涌来。

春风和煦，杨柳依依，她如愿得考进四代为国相的宋家，成为其独子的伴读，心却不如初春天气般和缓，恰如湍急小溪哗哗作响。

“戚君当真是聪慧又有胆量，知道自己的答试会被顶替，竟将计就计写了一首明褒实讽的文章故意给那盗了去，剑走偏锋来博得正名，怀瑾佩服。”

周怀瑾依水而立，芝兰玉树，爽朗清举，温和有礼，难得地全无对她寒族身份的嫌弃。

让她竟忘了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直言道：“留给寒族的出路只有成为考贵家子弟伴读这一条路，但因为是国相，随意都能成官的世族便也插进来抢占，如此便罢了，我的才学便可以被随意顶替，世人还觉寒族被如此合乎情理，我是无路可走，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去争本就属于我的位子，可那又如何，我据理力争，到头来也比不过二皇子殿下漫不经心的几句话，二皇子不觉得我好笑吗？居然觉得我好佩服？”

周怀瑾耐心听完她的无力控诉，没有嘲笑，也没有不屑，高高在上的皇子眼中竟然流露出歉意。

“德不配位之人高占庙堂，鱼肉百姓，博古通今之才寄人篱下，无处施才，是这个世道好笑，举世浑浊，众人皆醉，独醒之人太少，怀瑾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只得在此，在戚君面前空空生叹。”

周怀瑾当初一语着实让孤立无援的她心头潋滟不已。

如今宋玄这样问她，回首往昔，或许从一开始，她的心便是偏向周怀瑾那边的吧。

“你能安然无恙回到过去，才有资格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片刻之后，戚云回宋玄道。

又没有听到真正回答的宋玄，攥紧拳头，放狠话道：“我一定会回去，洗清宋家的冤屈，在世人面前，光明磊落的让你血债血偿。”

“好，”戚云轻笑，风轻云淡道，“我翘首以盼。”

和宋玄不过说了几句，戚云却觉精力全无，筋疲力尽。

看来这副身子是受不了一点情绪波动。

戚云一扯床榻上的红被，将床上散落的桂圆和红枣一扫而下，熟练地铺着床褥。

宋玄望着从刚刚便没有回头直视他的戚云，像是看见了曾经绝不抬眸看他的戚云。

戚云到底这个人到底将自己藏了多少。

有几分真，几分假。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觉远隔千里，虚无缥缈，好不真实。

而他，就被困在这场危机四伏的迷雾中挣扎。

不行。

他不能像上一世一样中道而止，这次他一定要奋力拨云见日，使迷雾散尽，让戚云正面他，从那眸中看清戚云的真面目，看一看戚云到底是为何诬陷于他，害得宋家全族下狱。

戚云铺好床褥，微微侧首，道：“歇息。”

宋玄见戚云回归以往平常那般淡漠的模样，长呼一口气，将刚刚憋着的一口气先散了散，上前走到蹋前，瞥一眼戚云，确认道：“真的要睡一起？”

“不然呢？”

戚云说着掀开被子率先朝里躺下。

“等宫里没了其他人的眼睛，你就可以睡到地下了。”

宋玄叹一口气，勉为其难地接受这时的迫不得已的同床共枕，“等到那时候，不应该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吗？”

戚云接道：“好啊，届时有本事去睡华倾闲的天子蹋上。”

宋玄说不过戚云，悻悻住嘴，乖乖躺下。

不大不小的金丝楠木床上戚云和宋玄各及两端，俩人各执红被一端，将其扯得紧绷，凉风见状趁机赶紧直往那空隙里面钻。

戚云自是感受到背后的凉意，先不为所动，只等宋玄沉不住气起身的一瞬将被子全然夺来就是。

宋玄感受到冷意，侧身抱住胳膊蜷缩住身子，手上传来他衣衫布料的柔软触感。

宋玄低头看一看自己严严实实的穿着，回头看向戚云身上的薄衫，再一想这里不同上一世的清凉穿着，撇了撇嘴。

戚云听到宋玄悉悉索索起身的声响，伺机而动，一个转身手刚伸出去，身上便一沉。

是宋玄将被子全部裹给她。

戚云实在没有想到什么都先紧着自己的公子哥会把被子给她。

宋玄就怕这种尴尬时刻，想着默默快速将被子给戚云盖上，不曾想戚云会在这时转身。

俩人的举动都让彼此措手不及，定在原处，只余榻旁燃着的红烛灯芯处的爆破声。

烛火随之跳了跳，将戚云晃回神，明知故问道：“你做什么？”

宋玄一结巴，语无伦次道：“我热，起来凉快凉快。”

“哦。”

见宋玄糊弄，戚云也赶紧顺着台阶下去，将被子裹紧翻身。

既然是宋玄主动不要给她，那她便心安理得的盖着。

宋玄见状躺回去，侧首又看一眼将自己裹成粽子的戚云，那憨态模样不经让宋玄笑了笑，心情愉悦地闭上眼眸。

戚云在昏昏欲睡中尽力保持着清醒，等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堪堪回头。

宋玄朝向她这边蜷着身子睡得正熟。

灯火微弱，月华几许，交缠在一起映在宋玄面容上，不多不少刚刚让戚云对其眉眼清晰可见。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宋玄这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倒是顺眼不少。

“唔……”

夜风又潜进几缕，拂过二人，宋玄将身体又缩了缩。

“哼。”

戚云见了宋玄动作，淡淡哼一声，裹紧被子翻身回去。

就该让那公子哥尝些苦头，好知道人心险恶。

可她一闭上眼，便是上一世冬日里宋玄嫌府里给她的做的袄衣丑陋，出去丢了宋玄的面子，额外命人给她做了好几身世族特许才可以穿的鹅绒长袄。

不得不说，那几身长袄衣确实好穿，轻巧又暖和。

“算了。”

戚云睁眼，暗叹一声，转身将红被分出一半给宋玄盖上。

宋玄娇气成什么样子，要是感上风寒，必定闹腾，耽搁正事。

她还是找其他的苦给宋玄吃吧，大不了随便找个理由打个几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