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是来当皇帝的》
“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暗室里,少年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笑。
指尖那封密信被他转了个花,薄薄的纸封在指间翻过来覆过去,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白蛾,随时会被碾碎。
“十八弟,不要胡闹。”
十三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十三哥。”
十八郎歪了歪头,语气亲昵得像在喊自家兄长吃饭。
他往前踱了一步,那双靴子在夯土地上踩出极轻极慢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十三心跳的间隙上。
“是我胡闹,还是你和十一姐姐在胡闹?”
他将那封信举到眼前,借着那道细如刀锋的天光,装模作样地端详着封口的火漆。
封泥完好无损,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的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上,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
但他的眼珠从信纸上方露出来,目光在谈芷和十三之间弹了一下,快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眸中没有半分笑意。
十三下意识地去看谈芷,眼眶里全是慌乱,像是在向她求救,又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然后他看见谈芷的手指正悄无声息地摸向门边。
门边的墙角立着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
谈芷的手指扣住刀柄的那一刻,十三的瞳孔猛地放大。
“不可!”
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撕裂般地夺口而出,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但已经晚了。
谈芷抡起柴刀,劈手砸向十八郎的后颈。
锈刀破空,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积年的灰尘从刀面上簌簌抖落,在光线里炸成一小团灰雾。
十八郎没有回头。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在刀刃破风的声响传入耳中的同一瞬,他的身体已经往左偏了半寸。
那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柴刀擦着他的耳廓劈过。
锈迹斑斑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肤掠过去,将一缕从布帘缝隙里斜射进来的光柱一分为二。
那道光在他肩膀上方被斩断了半截,灰尘在断裂的光柱里疯狂旋转。
十八郎脸上那轻松写意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冷掉了。
他眼底的漫不经心被一股冷厉的东西撕得粉碎,露出来的是另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冰冷的警觉和精准的杀意。
他转身。
抬手。
扣住谈芷的手腕,往后一拧。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甚至没有半分多余。
谈芷的手腕被反剪在身后,骨头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剧痛从腕骨沿着手臂一路窜上肩膀,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柴刀脱手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
他没有去看那把刀。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稳稳地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柴刀,反手一横。
锈迹斑斑的刀刃贴上了谈芷的咽喉。
从转身到刀抵咽喉,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看不清。
空气中甚至没有来得及荡起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刀刃贴住皮肤时发出的一声极轻的摩-擦,像蛇信舔过沙地。
谈芷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后脑磕到了夯土墙面的凸-起,眼前炸开一片细碎的金星。
“好狠的姐姐。”
十八郎凑近她的耳畔。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十个时辰。”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要杀我两次。”
刀刃横在她的颈间。
锈迹斑斑的刀锋贴着她的皮肤,冰凉而粗糙。
她颈侧的动脉正在那里突突地跳动,每一下都贴着刀刃,像是一只被捏在铁钳里的飞虫,徒劳地撞击着囚禁它的牢笼。
刀刃随着她的脉搏微微起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在数着她的心跳。
十三几乎要吓晕过去。
他扶着那张瘸了腿的旧桌,手抖得根本抓不住桌沿,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面色白得像一张被淘洗过的纸,嘴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朝十八郎伸过去,手指抖得像狂风中的枯枝。
“不可……”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十八弟……万万不可……”
谈芷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脖颈上贴着锈迹斑斑的刀刃。
她没有挣扎。挣扎会割破自己的喉咙。
“你若是要杀我,只管将密信呈给节度使便是。”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像是被刀刃抵着咽喉的那个人不是她,“又是功劳一件。”
她顿了顿。颈间的刀刃贴得太紧,说话时喉头的起伏让锈刃在她皮肤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何必脏了自己的手,落下一个凶名。”
她语气平静,可眼睛却紧紧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冷静的计算。
她在读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读他握刀那只手每一根手指的松紧。
十八郎微微眯起眼。
那是一个很微小的表情变化。眼睑往下压了半寸,瞳孔在阴影里收缩了一下,将他眼底的情绪全部藏进了更深处。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可那笑容已经不达眼底了。
“姐姐说的有理。”
他的语气轻快,但刀刃没有动。
他既没有松手,也没有往下压,就那样纹丝不动地横在她颈间,像一道没有写完的判决。
“可我收了刀,姐姐又要我的命。”
他歪了歪头,那双眼睛从侧面看过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可那清亮底下沉着的东西却如渊如海。
“可怎么办。”
“方才已经交过手。”谈芷说,“你心里清楚,我没有要你的命。也要不了你的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她方才挥刀的那只手上。
十八郎的目光也顺着往下移了移。
那只手的手腕上还有他方才拧出来的红痕,指节还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十八郎知道她在提示他。
她方才用的是刀背。
谈芷只是想把他打晕。
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人命。死了人,会暴露她自己,会把朔方的事彻底葬送。这个分寸,她掂量得清清楚楚。
十八郎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种看奄奄一息的猎物一般的端详。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柴刀被他随手丢在墙角,刀身撞在夯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再看谈芷,转身走向十三。
十三看见他走过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被蛇盯住的田鼠。
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十八郎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往下一拉。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他张开的嘴里,然后在他后背的穴位上拍了一掌。
那一掌拍得极有分寸。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十三的喉咙本能地做出吞咽的动作。那颗药丸便顺着食道滑了下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十三捂着脖子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脸颊和脖颈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这毒名为七日绝。”
十八郎拍了拍手上的灰。
“必须每日服用解药,七日可解。若十二个时辰不服解药……”
他顿了顿,拿眼尾扫了一下跪在地上干呕的十三。
“便会顷刻气绝。”
十八郎蹲下身,伸出手,拍了拍十三的肩膀。
那个动作亲昵得像兄弟之间的安慰。手掌落在肩头的力道不大不小,温度不冷不热。可他拍下去的那一刻,十三浑身猛地一缩,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姐姐。”
十八郎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依旧那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是平陇王的幼子因你而死,因朔方而死。你说……”
他的手掌还搭在十三的肩膀上,五根手指慢慢地收拢,像是在捏一颗鸡蛋。
“平陇王会怎么样。”
那语气里有一种残忍的天真。
谈芷看着他。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想怎么样。”
十八郎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慢慢地加深了一点。
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瓶身倾斜,往掌心里倒了一粒药丸。
米白色的药丸躺在他的掌心里,圆润光滑,在灰扑扑的暗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将那粒药丸递到谈芷面前。
“很简单。”
谈芷接过解药,没有立刻递给十三。
她将药丸凑到鼻尖嗅了嗅,却辨不出成分。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昨日不是问我,为契丹做了什么事。”
十八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那张瘸了腿的旧桌边上。桌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往左边歪了半寸。
他顺势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上去,抱起双臂,姿态闲散得像在茶楼里聊家常。
“不过是送信递话,传些消息。在大街上发发传单,在城门口贴贴告示……”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一个弧度。
“在节度使府的房顶上晒晒太阳。”
他将指尖那封密信又扬了扬。纸封在光线里翻了个面,火漆上那个模模糊糊的印痕一闪而过。
“这封信,你们送不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半度。那点玩世不恭的笑还挂在脸上,可底下透出来的东西忽然变得很硬。
“但我可以。”
谈芷的目光锁住他。
这句话一出来,暗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你要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下去。
十八郎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靠在破墙上,一个倚在瘸桌边。
暗室里的光线在他们之间画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和姐姐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白得像野兽的犬齿。
但这一次,笑容里的少年气淡了些。一些被他隐藏得很好的东西慢慢显露出蛛丝马迹。
疲惫。
极深的疲惫。
“姐姐昨日在演武场,想必也听到了一二。”
“我这个契丹奸细,还有不到五日可活。”
谈芷没有说话。
“我之所以能厮混在节度使府,不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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