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
冯喻安几人出来也不是每日都能住到客舍的,有时走到荒郊野外人烟稀少的地方,也时常就地搭帐篷过夜,所以两辆马车里带的东西都齐全。
青禾闻言一愣,随即起身出去了。
他见不得自家主子受苦,便和拾安打商量,准备再返回去捡东西。
马车虽坠了,可东西都还在,虽说只有一夜,但也是漫长的一夜,能让冯喻安舒服些,伤好得也快些,否则一夜这么坐下去,伤更严重了怎么办?
拾安也觉得有理,便与青禾返回取东西。
他们轻功好,脚程快,很快各自背了一包东西来。
青禾重新给冯喻安清理伤口并包扎,拾安则将小茅屋内仔细洒扫了一遍,铺了个软软香香的大通铺。终于,四人挤在一个小茅屋内安顿下来。
孟绾依旧裹着原本的被子,像一条蚕蛹,睡在另一边角落,安安静静,呼吸清浅。
以往万一,青禾与拾安两人还轮流守夜。
一夜过去,孟绾果然不再发热,冯喻安的气色也明显好了许多。天色一亮,青禾与拾安又将物件重新打包,留下些银钱,带着两个伤残离开了这小屋。
他们沿着河道绕了些路,终于找到一座独木桥过河,回来经过昨日打斗的地方时,还能看见一具具死透的尸体。
孟绾抚着肩膀上了车,不忍再看。
官道截杀皇亲贵胄并非小事,进了县城后青禾就带着过所文书去报官,当地县令与县尉战战兢兢都来了,殷勤替他们安排了官舍,又派官兵层层保护。
拾安担忧这其中会不会有对方的眼线,可冯喻安说他们大张旗鼓地来这里求援,即便县令和县尉都是对方的人,他们也不敢如此猖狂地在官舍杀人。
几人便在客舍安心修养了七八日,伤口愈合得差不多时,官舍门外来了一队骑马列队的军将。
军队整齐肃穆,甚是威严,不似小小县衙兵马所能比。
这是几日前冯喻安派拾安去请的,驻京郊以北的虎牙营,其都尉韩通是他父亲的旧部。
此去中都还有些距离,既然对方一次刺杀不成,说不准还会有第二次,他们都已受了伤,再杀一次,说不定就当真回不去了。
倒不必调用军队,只需请都尉用一队亲兵护送即可。
县衙官兵看了来人符牌后纷纷诚惶诚恐地下跪行礼,那人却轻抬手臂,示意不必声张。
其时冯喻安正披着披风坐在廊下看书,孟绾则在一侧厢房内练字——这是冯喻安给她安排的差事,说是能平心静气,修身养性。
“你倒是清闲,半年未见,气色竟比离京之时还好些。”走在最前头的人并未戴甲,只是穿着寻常锦衣,外披一件玄色镶边雪绒大氅。
他身形高大,又披着氅衣,显得更加宽阔,整个人往那一站便有种说不出的强悍气势与压迫感,隔着老远都让孟绾微微瑟缩了一下。
来人双手负背跨入院门,身边跟着一条高大的毛色黑亮的狼犬,走起路时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到中庭之时,那人脚步微顿,忽然偏头看向孟绾,身边那条黑色狼犬也跟着望过来。
孟绾猝不及防远远与其目光相对,觉得那双黑眸仿佛深渊巨潭,里面藏着猛兽巨怪,可以不分善恶将人剔骨吞噬。
她与之对视了一会儿,待那人撤回目光,才有些莫名的后怕。
自己不该与陌生人对视那般久的。
许崇景走向冯喻安,语意玩味地说:“从哪里捡回来个小娘子,长得倒是好,怎么,开窍了准备找些美人充实后院了?是不是夜半孤枕难眠得难受,终于忍不住了?”
又见冯喻安愈发清隽瘦弱,疑惑道:“你这身体吃得消?”
孟绾:“…………”
冯喻安没理会对方的调侃,放下书本起身拱手行礼问安后,笑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就来不得?”许崇景笑着走向廊檐,“半年未见我想你了,亲自来迎你行不行?”
冯喻安微笑:“何敢劳动沛王大驾。”
许崇景啐道:“少跟我玩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听说你遇刺了,谁?你如今这病怏怏的样子也能招人嫉妒,莫不是四处留情招了谁家娘子才遭人寻仇的。”
冯喻安没理会他的调侃:“军中事务不忙么,你这是……打算亲自护送我回京?”
许崇景神态懒散,倾身瞥了眼冯喻安放在书案上的书随口说:“对,方正军中也没什么大事,在那呆着无聊得紧,我便向都尉告了个假,主动接下了这护送侯府小郎君的任务,顺道回京溜达几日。怎么,你不欢喜?”
许崇景是当今天子第二子,字仲宁,现年虚岁二十有二。其母亲是个不甚得宠的贵人,但母家是历代军武之家,他虽没有当太子的命,却在十六之时便被封了沛王,允留京师。
他与冯喻安自小一起在太学读书,交情甚笃。
冯喻安:“那我真是不胜荣幸。”
许崇景皱着眉仔细打量了冯喻安之后,忽然脸色一变转手指向青禾与拾安:“没用的东西,跟着你家主子吃香喝辣闲散惯了身手也软了不成,竟又让刺客伤了他?他本就身体孱弱年命不永,这一伤,岂非又要令他少活几日?便该将你两都换了另寻两个得力的上来!”
青禾与拾安纷纷跪地请罪。
冯喻安:“…………小伤而已,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看看你这脸色,原本还能活个五年的,这一刺一伤,便就只能活三年了,你若撒手人寰,我将来找谁喝酒去?”
冯喻安:“……我现在,也喝不了酒。”
隔壁的孟绾听得一愣一愣的,想来冯喻安与这位被称作“沛王”的人关系很不错罢,这种当面咒人年命不永的话也说得那般理直气壮。
沛王是个什么王,孟绾还当真没有听说过,大梁立朝一百五十多年,这一代一代传下来,中都的和地方上的王侯已经多如牛毛,普通百姓谁整日关注这些。但听冯喻安与他对话的语气算不上多恭敬,想来也不是多要紧的人物,许是个远房皇亲罢。
那边寒暄着,就见一列侍女端着酒食碗盏进来,孟绾握笔的手顿住,一时不知自己该去还是该留。她身份尴尬,非妾非婢的,留也不是,去也不是。
正尴尬着,就见拾安过来对她说:“郎君让你去侍奉酒菜。”
孟绾一愣,诧异之后又觉得正常,她这一路扮演的都是他的婢女,她没有身份户籍,户籍随着主人冯喻安,只能是个婢,这时候不去侍候才引人怀疑。
孟绾于是来到了正厅,冯喻安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一下,她便在他身侧稍后半步跪坐下来。
幸而之前在重华楼练过,她做这些倒很熟练,至于是否符合中都这些大人物们的规矩,那她就管不着了。
沛王的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却没逮着她问东问西,两人寒暄了些日常,又各自讲述了一番新奇的见闻,冯喻安忽然随口问起:“此次出门好几月,中都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许崇景挑眉看过来:“什么大事能瞒过你的眼?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众商乐业……只要不去盯着这里蝗灾,那里匪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就无事发生。”
冯喻安面不改色,又问:“你阿母近日可好?”
许崇景哼笑一声:“她不争也不抢的在后宫常年如同个隐形人,有何不好的。只不过……”
他抬眸看了眼冯喻安,欲言又止。
冯喻安眼里似乎含着笑意,神色却依然没什么变化:“她催你生子?”
许崇景盯着对面之人默然片刻后才道:“你如何知道,你在我身边也安排眼线了?”
“你已成婚三载,催你生子是应当的,这何需眼线。”
“那你呢,我已成婚三载,你却打算何时安定下来?”
不待冯喻安回答,许崇景忽然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说:“不过想来你这回回京也该好事将近了,国舅爷那位小孙女康宁县主近来与你家小五颇亲近,三不五时便要去你家做客,同你嫂嫂妹妹打成一团。看,你走哪都总是有人惦记。”
冯喻安定定看了一眼许崇景,忽而垂眸,淡声道:“你说话不必阴阳怪气的,我们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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