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雾蒙蒙的，太阳还没升起，隔着窗户看不清街道和老树，偶有几声喜鹊叫和蝉鸣。

联排老楼四层的一间房里，是整幢楼第一盏亮起的灯光。

那灯光照亮的厨房里传出密集的“吧嗒吧嗒”的声音，陈小眠在搅拌蛋液。

昏暗的玻璃上映出一道穿戴着睡衣和围裙，长发盘起，低头忙碌着的身影。

陈小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备菜，早早的把早餐准备好，今天做一碗蛋花清汤面。

她老公李哲楠在自家的小工厂当部门经理，厂子离家不近，出门早。

“滴滴滴—滴滴滴—”

卧室里的手机铃声按时作响，叫了几声被按掉了。

陈小眠见房间半天没动静，停下手里的活，用手腕推了推额头的汗，在抹布上抹擦两下，拉开厨房的门，终于呼吸到一口不那么闷热的空气。

家里只有客厅的一个小空调，一般是不开的，但是这个夏天实在太热。

外面足有四十度，见李哲楠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陈小眠半夜爬起来给打开了。

“起床了”，陈小眠敲敲敞开的房门，见床上的人咕蛹着翻身背过去，补了一句：“六点十五了”。

“嗯…马上”，听到一声不情不愿的回应，陈小眠才放下心来，转过身往厨房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没一会儿客厅传来了拖鞋“啪嗒啪嗒”落地的声音，不过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音很大，陈小眠听不太清。

很快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拉开了厨房门，身子微微往里探了下，又被一股热气逼了回去。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袋耷拉着，显然还没睡醒，仰头打了个哈欠：“早饭吃什么？”。

门口这个男人一米七多点的个子，中等身材，身上没有一点像样肌肉，啤酒肚倒是不小，镇上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又没啥愁事儿的中年男人大多都这样。

头上顶着一个鸡窝，睡衣领子一边往外一边往里的翻卷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片看不出锁骨还带点褶纹的糙肉。

她和这个男人结婚七年了。

陈小眠大学在本地省城的211上的，一毕业就被父母连拖带拽的回了老家，拉着跟一个镇上家里开小厂子的男人相亲。

说是她弟弟的朋友，陈未宏就在李哲楠手底下干活，李哲楠算是他的直属上司。

当时的李哲楠技校毕业两年，刚一见到陈小眠时眼睛都亮了。

省城里读的大学，长得不错，皮肤也白，只是不怎么打扮，但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乖巧懂事，李哲楠当然很满意。

至于陈小眠，在省城读过书，李哲楠的条件她是看不上的。

但是想想自己家里的情况，加上这男人长了一张稳妥的老实脸，看着也是能安安心心过日子的，在娘家人的极力撮合下，也就默许了。

李哲楠没怎么追就把她娶到了手，一晃就是七年。

其实陈小眠家里的条件也不算差，只是李哲楠这个人向来都是在外花钱大手大脚，今天出门许这个，明天在外面送那个，但是关起门来比谁都抠搜。

就说开空调的事情，就唠叨着好多遍，后来陈小眠也懒得计较，热就热点吧，也习惯了。

“蛋花清汤面，马上好了。”陈小眠忙活着收尾工作，趁着菜在蒸锅里没好，戴上手套准备擦擦灶台，扭过头应了一下。

门口的人没接话，陈小眠又回了一下头。

“哗啦—咚”

身后的门已经被关上了，留下一个邋遢的背影。

陈小眠继续忙道着。一会儿煮锅开始冒泡，旁边的烧水壶也鸡鸣一样的叫。

她把火关了，锅盖子打开，利索的将壶里的水倒进保温杯里。又将锅里清汤面均匀放在两个碗里。

洗手间里洗漱和剃须刀的声音没了，李哲楠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餐桌上的面，拿起碗和筷子闷头吃了起来。

陈小眠把刚灌好的保温杯放在门口的架子上，以免他上班忘记拿。然后回到餐桌也开始吃早餐。

李哲楠衔了两口，有点嫌弃的吧嗒两下嘴，用筷子点点饭碗：“以后早上能不能做点饭菜，这清汤寡水的谁能吃得下，小菜也没有。我一天天上班这么累，在家就吃这。”

说完就摔下碗筷起身回了卧室。

“不吃了？”见他没怎么动就撂了筷子，陈小眠有点可惜的问了句。

“不如拿去喂狗”，换来了一句咒骂和短暂的沉默。

“你今天给你弟打个电话，好好说说他。多少次了，这么大个人了天天净闯祸。自从娶了你，一天天不够给你家操心的了。”往卧室走，提起这事李哲楠语气又差了几分。

怪不得这几天都没好脸，原来是陈未宏又惹事了。

“怎么了？”陈小眠问得小心翼翼。

她这个弟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完全被她那个妈惯坏了。从小就惯常打架斗殴，长大了更是啥都敢干，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还没个正形儿。

早些年没考上大学，不知道咋和李哲楠处成了哥们，还是就着他的面子才去厂子里打工。

她俩的婚事也是陈未宏搭的桥。

然而这些年，他三天两头闹出事来，为这种事陈兴和李翠娟没少给姑爷打电话求情，李哲楠有时候听烦了就把电话丢给陈小眠。

不过好说好歹最后还是都把事情给抹平了，因此他们一家全都指望着。

他们爷仨更是都向着李哲楠说话，一打电话给陈小眠就是劝她在家好好照顾老公。

“还能怎么了，前两天喝多了又跟工友打起来了，给人家鼻子打歪了。现在人家家属来闹，让厂里给你弟开了。你说你家能不能有一个省心的。”

李哲楠边说边拉开柜门，拿手拨弄着里面的衣服，因为怒气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摔摔打打，弄出叮叮咣咣的声响。

陈小眠见状也没心思吃饭了，走到卧室门口好声好语地劝：“别生气了…”

“还有你也是”，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李哲楠抬头瞪了陈小眠一眼，矛头直指向她，“天天呆在家也没个正经工作，写那个什么破网文，在网上搞这搞那的说出去多难听。反正挣不了几个钱，我看干脆别干了，在家里好好做饭。”

“…”，陈小眠没接话，那些难听的名声还不都是他宣扬出去的。

她想不明白为啥李哲楠对于自己写网文这件事情这么反对。每次弟弟惹事，她准遭连坐，回回拿着这个说事。

陈小眠现在的主业是个全职的网络写手，没他说得那么不堪，其实赚的钱早就超过李哲楠了，他也是知道的。

当时她刚要写网文的时候，李哲楠说网上有很多陌生网友，他不放心，怕她被骗，连提现账号都绑定的是他的卡，每个月只给陈小眠零花钱。

那会儿李哲楠刚帮陈未宏平了个事，陈小眠也不好意思拒绝，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她这几年写了好几本书，成绩都不错，粉丝也很多。

之前出版社来找她谈出版权的问题，但不知道李哲楠哪根弦没搭好，都给拒绝了。

从那之后还时常打压她，去外面到处说她的不是，什么做饭做的不好吃；家务里收拾不好；老大不小也没个孩子；没有正经工作，还天天在网上不知道干啥。

现在陈小眠出门吃饭他也要过问，一会儿没接电话就刨根问底，含沙射影。

对于他这种无事生非的行为陈小眠起初也气不过，理论了几次，他却直接给家里打电话，随后爸妈打来给她一顿数落，一来二去她也就认命了。

名声不好就不好吧，反正现在她也不咋出去见人。

今天又是这样，陈小眠不想吵架也不想接受，只好保持沉默。

见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每次提到这个问题都不松口，李哲楠更来气。

他在网上总能看到好多粉丝会给网文作者私信，嘘寒问暖。

想想心里就不得劲。毕竟岁月在他那里是杀猪刀，但在陈小眠的脸上却没留下什么痕迹。

况且她有能力了，赚得也越来越多，以后接触的人多了，说什么的都有，万一她跟着学坏了想出门工作怎么办，谁来照顾家里。

因此每次吵架，他都时不时的提及这事，想让她别干了，还逮到机会就恶语相向。

虽然每次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溅不起一点水花，但至少她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李哲楠也算放心了一点。

当初李哲楠娶她的时候，很多乡亲就在背地里说自己配不上她，这些年她安分在家，这种声音也渐渐小了，他这才舒坦一些。

从柜子里拽出一套年前买的西服，扎上上周新买的裤腰带，重重的摔上柜门。

径直略过房门口的陈小眠，走到大门口，对着门口镜子搂了两下头发，开门准备走。

陈小眠一路跟在身后，适时的伸手递上保温杯，李哲楠低头接过，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开门。

两个人在沉默对峙中结束了清早。

“啪”的一声，门关了。

陈小眠松了口气，回到客厅，把空调关掉，桌上的碗筷都收拾了。

房子的后面有一大片待建设的空地，一圈大概一公里。

陈小眠换上运动服下楼跑了十圈，晨跑的习惯是从大学开始的，到现在已经雷打不动坚持了十年。

跑完回房间换身衣服出门买晚饭的食材。

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镇上路两边人行道上摊贩的叫卖吆喝声交叠着。

水果店、小卖店和叫不上名字的服装店一个挨着一个，隔三差五有一整条街都是五金店。

车道旁七零八落的停着电动车，除了几条主路，基本都没有红绿灯。

再往远走就快到陈小眠的老家了，她们家原先在村里，后来为了陈未宏读高中，也搬来了镇上。

陈兴在一家矿厂当工人，李翠娟则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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