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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永夜》

8. 营救黑玉儿

苍狼族最精锐的刺客们倒在夜朝皇城的重重机关下。

那条幽深的皇城地道,曾经是开国皇帝夜胤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如今成了苍狼族刺客们的葬身之地。两侧石壁上的小孔源源不断地喷出火焰、毒烟和淬了剧毒的弩箭,机关一旦启动,便没有任何活物能够全身而退。

鲜血染红了幽深的宫道。苍狼族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被毒烟熏得面目全非,有的被弩箭钉在了墙上,临死前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他们手中的弯刀散落一地,刀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无数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惨叫声在地道中回荡,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凄厉。那些声音从苍狼语变成了华语,从华语变成了谁也听不懂的嘶吼,最后变成了无声。

唯有一人闯到最后,浑身浴血,步履蹒跚,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叫阿骨。是苍狼族最年轻的刺客,也是新可汗赫连铁山最信任的勇士。

他冲进囚室的时候,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用弯刀劈开了黑玉儿脚上的镣铐,用沾满血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拉着黑玉儿逃出生天。

他们跑过了皇城的地道,跑过了皇城的城墙,跑过了荒草坡,跑过了结冰的小河,跑进了枯死的胡杨林。月亮很大,照得林子里一片惨白。

眼看就要回到家乡,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苍狼的草原。

夜凉却带着鬼兵拦住了去路。

她站在月光下,披着黑色的披风,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鬼兵,那些东西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腐烂的臭味和被操纵的死寂。

她抬了抬手。

那刺客被乱刀砍死在黑玉儿面前。

血溅在黑玉儿脸上,温热的,刺骨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看着断成三截的弯刀散落在血泊中,看着月光照在上面,寒得像雪。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被冻僵了一样。

再次被押回那座阴冷的宫殿时,夜凉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黑玉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女帝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得意,有猎人看着笼中猎物时的满足,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只属于自己的收藏品。

“以为你的族人能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枯叶,轻得像情人在耳边的低语。

她的拇指在黑玉儿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黑玉儿,你注定是我的笼中鸟。”

她的紫红色眼睛里映出黑玉儿的脸——那张沾满鲜血的、泪痕斑驳的、苍白如纸的脸。

“插翅难逃。”

---

黑玉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那声音不是从梦里来的,而是从囚室外面传来的——急促的、杂乱的、带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跑,在战斗,在死亡。

铁链哗啦作响,有人打开了囚室的门。

火把的光猛地刺进眼睛,黑玉儿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眼睛被晃得生疼,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晕。她的眼疾还没有好,视力本就模糊,此刻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透过指缝,她看到一个身影跪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苍狼族的年轻战士。

他浑身是血,从头发到靴子,没有一处是干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还在不断地扩大。他的皮甲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肤。他的脸上全是血和尘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皮肉外翻,能看见下面白森森的肋骨。血从那里往外涌,像是一口被凿穿的井,怎么堵都堵不住。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跪在黑玉儿面前,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黑玉儿,眼神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不要命的光。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这两个字,“我来接你回家。”

黑玉儿愣住了。

她认出这个声音了。这是阿骨。新可汗赫连铁山的贴身侍卫,苍狼族最年轻的刺客。她记得他,记得他骑马的样子,记得他射箭的样子,记得他在篝火旁被铁山哥哥灌酒时涨红了脸的样子。

他今年才十九岁。

比她还小一岁。

“阿骨……”黑玉儿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惨叫声。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此起彼伏的、越来越近的惨叫。那些声音是用苍狼语喊的,她听得懂每一个字。

“有机关——!”

“火!有火——!”

“别碰墙——!墙上——啊——!”

“快跑!别管我——!”

“为了苍狼——!”

最后那一声喊得最响亮,也最凄厉。那是一个战士临死前的嘶吼,是用生命喊出来的最后的誓言。

那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被人用刀割断了喉咙。

黑玉儿浑身一颤。

阿骨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胸口那道伤口又撕裂了一些,血涌得更凶了。但他没有理会,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蹲下身,双手抓住黑玉儿脚踝上的镣铐,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还是两者都有。他的手指上全是血,滑腻腻的,钥匙好几次从指缝里滑脱,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捡起来,再插,再滑脱,再捡。

黑玉儿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看出来了——他在念苍狼语。

那是草原上的战士在出征前念的祷词。

“长生天,护佑我刀锋所向。”

“长生天,护佑我归途无恙。”

“若我战死,请将我埋在故乡的山坡上。”

阿骨念完了最后一句,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

咔嚓一声,镣铐弹开了。

阿骨一把扯断那副沉重的铁镣铐——其实不用扯,锁已经开了,但他像是没有注意到,用力一扯,铁链哗啦一声断开,碎成几截,落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黑玉儿的手腕。

他的手上全是血,又湿又滑,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死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样。

“走。”

他拉着黑玉儿冲出囚室。

走廊里全是尸体。

苍狼族刺客的尸体,东一个西一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身上插着弩箭,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中了毒烟,口吐白沫,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黑玉儿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那是阿爸留给新可汗的最精锐的刺客。他们在草原上以一当百,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苍狼族最锋利的刀。

可现在,他们躺在这里。

像被折断的刀。

像被碾碎的石。

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阿骨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拉着黑玉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步伐很稳,但黑玉儿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

皇城的地道黑玉儿从未走过。

她不知道皇城下面还有这样一条路。入口在囚室后面的一个暗格里,暗格被一堵假墙挡住,假墙上的砖是活动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地道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稍微胖一点的人都会被卡住。

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孔,那些小孔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黑玉儿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关。那些杀了她二十多个族人的机关。

阿骨护在黑玉儿前面,死死挡着那些孔洞。

他的身体就是盾牌。

走在前面的刺客已经触发了大部分机关,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一支弩箭从墙上的小孔里无声无息地射出,阿骨的身体猛地一颤,黑玉儿听到一声闷响——那是金属穿透□□的声音。

一支弩箭从他的肩胛骨穿了出来,箭头带着血,在火把的光中闪着寒光。箭杆是铁制的,又粗又长,上面刻着“夜朝军械”四个字。

阿骨一声没吭。

他只是往前踉跄了一步,靴子在血泊中打了个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伸出左手,抓住那支箭的箭杆,用力一折——咔嚓一声,箭杆断成两截。他把带着箭头的那一截从肩胛骨里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血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继续走。

黑玉儿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说——阿骨,你停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想说——阿骨,你不要走了,你流了太多血。

她想说——阿骨,你不要管我了,你自己走吧。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只能跟着他走。

一步,一步,又一步。

---

身后传来更多的惨叫声。

那些声音黑玉儿都认得。

是苍狼族最精锐的刺客们。

是阿爸留给新可汗的最锋利的刀。

他们一个个倒在这条地道里。

有人被突然喷出的火焰吞没。

那火焰是从墙壁上的小孔里喷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带着某种油脂的、黏稠的、扑不灭的火。它粘在那个战士的身上,烧穿了他的皮甲,烧穿了他的皮肤,烧穿了他的肌肉,露出了骨头。

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滚了一圈,两圈,三圈,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气味——那是一种让人恶心的、甜腻的、挥之不去的味道。

阿骨死死捂住黑玉儿的眼睛,拖着她往前走。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覆盖在黑玉儿的眼睛上,挡住了火光,挡住了惨状,却挡不住声音。

黑玉儿听见那个战士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哑,越来越像是某种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火烧油脂的噼啪声。

噼啪。噼啪。噼啪。

像有人在煎东西。

阿骨的手在发抖。

黑玉儿的手也在发抖。

但谁都没有停下来。

有人踩中了翻板。

那翻板做得太精巧了,和地面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来和普通石板有什么区别。那个战士一脚踩上去,石板猛地翻转,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掉了下去。

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黑玉儿只听见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砰——像是一袋粮食从高处摔在了地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没有惨叫声,没有求救声,没有任何声音。

那个战士就这样消失了。

像是被大地吞没了一样。

还有人被暗箭钉在了墙上。

那是一支巨大的弩箭,足有手臂那么粗,从墙上的暗格里射出来的。它贯穿了一个战士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对面的墙上,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死。

他的手脚还在动,还在抽搐,嘴巴一张一合,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的眼睛看到了黑玉儿。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完成使命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用苍狼语喊了一声——

“为了苍狼——”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

阿骨的手捂得更紧了。

黑玉儿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用力,用力到几乎要把她的眼骨压碎。她知道阿骨不是在捂她的眼睛,他是在捂自己的眼睛。

他也不想看。

但他必须看。

他是唯一还站着的人。

他必须带着公主走出去。

---

不记得跑了多久。

地道好像没有尽头。一圈,一圈,又一圈,螺旋形的地道转得人头晕。墙上那些小孔还在源源不断地射出弩箭、喷出火焰、释放毒烟。

阿骨的身体已经不知道中了多少箭。

他的后背上插着三支箭,箭羽在月光下——不,不是月光,是火把的光——箭羽在火把的光中一抖一抖的,像是三面小小的旗帜。他的左臂被火焰烧伤了,皮肤焦黑,起了水泡,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下面的肌肉。他的右腿被毒烟熏过,肿得比左腿粗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在走。

用那条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地走。

黑玉儿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他的血几乎已经流干了,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呻吟。

但他没有倒下。

他不能倒下。

他是公主最后的希望。

等黑玉儿终于看见月光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月光从地道的出口照进来,白花花的,亮得刺眼。出口是一个被枯草和碎石掩盖的洞口,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到了夜晚,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才能发现这里有一个洞。

阿骨用身体撞开了洞口的碎石,碎石哗啦啦地滚落,尘土飞扬。他拉着黑玉儿爬出了地道。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

冷的。

白的。

像是死人的脸。

阿骨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他的皮甲碎了,碎成了几十块,零零散散地挂在身上,像是被人用刀砍碎了一样。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贴在身上,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的脸上全是血和尘土,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是一张被撕碎的面具。

他的血滴在黑玉儿的手背上。

热的。

烫的。

烫得黑玉儿想把手缩回去。

但她没有缩。

她反手握住了阿骨的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还在发抖,还在用力。

她握住了它。

阿骨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黑玉儿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悲伤。

他抬起头,看着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拉着黑玉儿,跌跌撞撞地跑。

皇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月光下的皇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呼吸沉重,随时都会醒来。

他们跑过荒草坡。

枯黄的野草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草叶划破了黑玉儿的脚踝,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脚已经麻木了。

他们跑过结了薄冰的小河。

河面很窄,只有几步宽,但冰很薄,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冰水没过了黑玉儿的膝盖,冷得像针扎一样。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跟着阿骨跑过了河。

河水是冷的,但阿骨的血是热的。

热与冷交织在一起,黑玉儿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

他们跑进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那些胡杨树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已经枯干、开裂,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月光照在那些枯树上,投下千奇百怪的影子,像鬼魅,像骷髅,像一个个无声的幽灵。

阿骨忽然停下来。

他停得太突然,黑玉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把黑玉儿推到一棵胡杨树后面,让她靠着树干站着。他的手还握着黑玉儿的手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黑玉儿看着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滑落。

那只手沾满了血,沾满了泥土,沾满了灰尘。

它在滑落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在告别。

阿骨背对着黑玉儿,站在胡杨林边缘。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浑身是血的身影。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和他十九岁的年纪很相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公主,翻过这座山,就是苍狼的草原。”

他抬手指向远处。黑玉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远处有一座黑黝黝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在月光下像几个站着的人。

山的后面,就是苍狼的草原。

就是她的家。

“新可汗赫连铁山会来接您。”

阿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在山的另一边等着您。他带了三千骑兵,日夜兼程,从草原深处赶来的。他说——”阿骨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一定要把公主带回去。”

黑玉儿这才看见他后背上插着三支箭。

那三支箭插在不同的位置——一支在肩胛骨,一支在腰侧,一支在靠近脊椎的地方。箭羽在月光下一抖一抖的,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阿骨的身体在发抖。

箭头从前胸穿出来,露在外面,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黑玉儿不敢想。

“阿骨……”黑玉儿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受伤了,你流了好多血,你快坐下来,我帮你——”

“走。”

阿骨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铁,像石头,像他手里那把弯刀的刀背。

黑玉儿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阿骨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草原上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被铁山哥哥灌酒的时候会脸红,被长辈夸赞的时候会挠头。

但现在,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像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说话。

他慢慢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那把弯刀已经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刀身上全是血。月光照在上面,刀身依然闪着寒光——那是苍狼族最好的铁匠打造的刀,即使卷了刃,即使缺了口,依然锋利得能削断骨头。

他将弯刀横在身前,面对着胡杨林外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

胡杨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夜凉。

她只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里面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她的长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垂在身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软底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是刚从寝宫赶来的。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站在月光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她的脸冷白如玉,紫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镶嵌在白玉上的宝石。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鬼兵。

那些东西从黑暗中涌出来,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像是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黑色河流。它们穿着残破的铠甲,手里握着各种各样的兵器,眼眶中的鬼火在黑暗中跳动,像无数只萤火虫。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

那是鬼兵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夜凉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站在胡杨林边缘的阿骨。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从他胸口移到他的后背,从他后背移到他手里的弯刀。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地开了,又悄悄地谢了。

“苍狼的狼崽子,倒是有点本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夜里吹过的一阵风,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看着阿骨,紫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你是第一个。”

阿骨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挡在黑玉儿面前。

他的脚踩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身体在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每一次摇晃之后,他都重新站稳了。

他的刀握得更紧了。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夜凉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到了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

“可惜了。”

她的目光从阿骨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胡杨林,看向那棵黑玉儿藏身的树。她知道黑玉儿在那里。她什么都知道。

她抬了抬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纤细,在月光下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

“上。”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却像是打开了地狱的门。

鬼兵涌上去。

那些东西从夜凉身后冲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出笼的野兽,像铺天盖地的蝗虫。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前一秒还在几十丈外,后一秒就已经到了眼前。

阿骨甚至没有机会挥出第二刀。

他挥出了第一刀——弯刀划过一道弧线,砍下了最前面那个鬼兵的头颅。头颅滚落在地,眼眶里的鬼火还在跳动,嘴巴还在张合,像是在无声地咒骂。

但他的刀还没有收回来,第二个鬼兵就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十个。

第二十个。

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得像蝗虫过境,瞬间就把阿骨淹没了。

黑玉儿只来得及看见阿骨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浑身是血的、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数不清的鬼兵之中。

然后,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声音。

有刀砍进肉里的闷响。噗嗤,噗嗤,噗嗤——像是一个屠夫在剁肉。

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有人在折树枝。

有阿骨的闷哼声。他没有惨叫,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惨叫。他只是闷哼,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然后,黑玉儿听见阿骨一直在喊一句话。

翻来覆去地喊。

用苍狼语。

喊得喉咙都破了。

“公主别出来——公主闭眼——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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