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木质楼梯伴随着承重，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吱嘎声。

这楼梯既狭窄又陡峭，萧并没有推轮椅的经验，但他那双苍白消瘦的手死死地握着轮椅后方的推把，每迈上一个台阶，都竭力用身体的重心去保持平衡。

老李头紧紧跟在半步开外，双手虚空护在两侧，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滑落风险。

好在一路的惊险并没有发生。当萧终于有些微喘地将庄姨连人带轮椅平稳地推到二楼宽敞的走廊上时，他停下脚步，刚准备缓一口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深蓝色的身影。

原本应该在楼下听从指挥、带领其他顾客去各自房间安顿的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像条尾巴一样缀在他们身后。

面对萧投过去的、带着几分严厉与质疑的目光，莉莉丝脑袋两侧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收拢的长耳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很快，这只高傲的精灵又强行将耳朵给立了起来。

她伸出那裹着绷带的右手，指了指坐在轮椅上的庄姨，用一种近乎于强词夺理的语气，干巴巴地开口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需要，照顾。”

她那散装的中文储备根本念不出庄姨这么带有东方色彩的称谓，只能勉强拼凑出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其实，连莉莉丝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上来。

她一只手隔着布料，轻轻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几颗沉甸甸的奶糖。

在莉莉丝那原有的异界认知常识中，精灵一族虽然拥有着悠长到令人嫉妒的寿命，但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个体与个体之间往往是十分孤僻且冷漠的。

大家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生命之树，互不干涉。

她虽然知晓人类这种短命种族的存在，却从未真正深入接触过人类的社会结构。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位素不相识的瘫痪老妇人，会对一个长相怪异的“陌生保洁员”释放出如此纯粹的善意和夸奖；她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前面那个连自己都活得快要随时咽气的病秧子老板，会理所当然地去接下推轮椅这种吃力不讨好、稍有不慎还会沾惹麻烦的危险活计。

人类，为什么会如此理所当然地去关心甚至去照顾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看到莉莉丝这份难得的主动性，萧由于刚才消耗了一些体力，脑子愈发钝痛。

他把轮椅推到了分好的那一间宽敞客房内，随后转身对着门外的莉莉丝十分干脆地交代了一句：

“这里你照看着。”

毕竟楼下还有一大半的人没有拿到钥匙，让年迈的刘姨一个人去应付并照顾十几个人，多少有些过于为难了。

萧交代完，便拖着虚浮的步子，顺着楼梯匆匆离开。

随着萧的离开，客房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庄姨坐在轮椅上，目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略显荒凉却也充满生机的郊外冬景。

她突然轻声对着正在收拾行李的老伴说：“老头子，去把窗户开开，透透气。”

听到这个要求，老李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郊外的初冬可不比市里，那风吹在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十分明显的犹豫与担忧，但看着老伴那向往的侧脸，他终究是没有忍心去拒绝。

他只是走到窗前，一边推开一扇小缝，一边坚持着自己保护老伴健康的底线，嘟囔着妥协道：

“就十分钟。说好了啊，吹十分钟就得关上，你这身子骨可不能受凉。”

站在一旁的莉莉丝，双手局促地抓着自己保洁服的下摆。

她那清澈的绿眼眸在老两口之间来回看来看去，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一肚子关于人类“奇怪行为”的疑问想要开口询问，但那蹩脚的中文水平，无论如何也组织不出一个完整的长句。

就在莉莉丝像座雕像一样局促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

庄姨十分自然地转动了一下轮椅的方向，那双布满沧桑却异常柔软的手，轻轻地、准确地抓住了莉莉丝因为局促而紧紧攥着衣服的手指。

庄姨用掌心温热的温度，一点一点将莉莉丝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舒展开来。

“刚才帮你推我上来的那个人，是你这里的老板吧？”

庄姨的声音非常平淡，那语调犹如冬日暖阳般和煦，就好像是在和相识已久的邻家女孩聊天叙旧一般。

还没等由于词汇匮乏而正在脑子里狂翻字典的莉莉丝给出回答，庄姨就已经自顾自地轻轻点了点头。

即便只打了一个照面，并没有进行任何语言交流，她仿佛已经靠着萧那一言不发的行动和细枝末节的举止，彻底摸清了这个年轻人的底色。

庄姨拍了拍莉莉丝的手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温和地说：

“那孩子，一看就是个心里压着大事、心思太重的人。但是啊，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莉莉丝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那缠着绷带的手被一双人类的苍老手掌握着。

她那翠绿色的眼眸里充斥着迷茫，像是一个刚刚开始学习世界规则的孩童。

她跟着庄姨的口型，像是梦呓般喃喃重复着那个词：“好……人……”

突然间，莉莉丝那原本耷拉着的精灵耳朵“唰”地一下直直立了起来，随后在空气中十分灵动地前后抽动了好几下。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反过来看着庄姨那张慈祥的脸庞，脱口而出：

“好人……你，也是好人？”

虽然从语气上听起来，这依旧和昨晚给萧发好人卡时一样，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荒诞疑问语调，但此时此景，却并不影响这位通透的老人家理解莉莉丝那质朴的善意反馈。

庄姨没有纠正她的语病，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地、十分开怀地笑了起来。

……

与楼上这间客房内的安静祥和截然不同，萧一下楼，立刻陷入了近乎于脚不沾地的连轴转之中。

虽然他和刘姨两人磨破了嘴皮，成功地将这十几位大爷大妈分别安置到了各自的旅店房间内，但事实证明，这群常年憋在城市钢铁森林里的退休老年人，只要一沾到这种带着泥土芬芳的郊外，骨子里的那股躁动根本就不可能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休息。

没过多久，旅店的院子里便直接演变成了大型夕阳红户外活动中心。

在旅店有些荒凉的后院里，有一块因为常年无人打扫而长满了墨绿色青苔、履历可能比这家旅店还要古老的大石头。

此刻，这块本该继续发霉的石头，却成了炙手可热的超级网红打卡点。

几个穿着色彩鲜艳羽绒服的大妈，手里挥舞着五颜六色的纱巾，正围绕着这块石头寻找着最佳的拍照角度。

其中一位十分健谈的微胖大妈，正带着她的几个老闺蜜在石头前面摆出各种经典的“大鹏展翅”和“指点江山”的拍照姿势。

而在这个全是女性的合照战场里，消失了一整个早上的刘哥终于闪亮登场。

作为这群对电子产品普遍感到吃力的老年团体中，为数不多对智能手机各项拍摄参数和滤镜特效精通的“技术流”代表，他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大妈们的首席御用摄影师。

刘哥半蹲着马步，指挥着光线，“咔嚓”一声，拍下了第一张完美的合照。

随着快门声落下，后面排队的几个大妈立刻吵吵嚷嚷着涌了上去：

“哎哟老刘让一下，来来来，我们几个几十年的老同学必须在这里也拍一下！”

“等会等会！刚才姿势没摆好，我们换个纱巾再拍一张大合照！”

前院的阵地同样硝烟弥漫，直接被开辟成了两个不同维度的棋牌新战场。

在那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下，萧父亲早年留下的一张掉漆折叠小方桌被支了起来。

以老王为首的三位大爷正围坐在一起，手里甩着扑克，正进行着激烈的“三人斗地主”大决战。

不过作为注重养生的老年人，他们的赌局十分健康：不赌钱，谁输了谁就干掉一杯白开水。

然而，硬核的老王硬是凭借着犹如牛饮般的海量容积，硬生生地喝跑了另外两位膀胱容量有限的大爷。

而在另一边的角落里，一张表面刻着楚河汉界的斑驳石头圆桌上，又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凝重光景。

石桌的一边，坐着一位发际线奇高、看着棋盘上自己所剩无几的棋子、陷入了沉死僵局正在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大爷。

不仅如此，在他的身后，还密密麻麻地足足围了一圈语气激动、七嘴八舌、试图给他给出破局之法的“围观臭棋篓子”智囊团。

而在棋盘的另一侧，那位穿着呢子大衣、始终保持着古板站姿的老许，则稳坐钓鱼台。

他一手端着莉莉丝泡茶的茶杯，另一手捏着一枚磨损严重的木质“炮”棋。

他那双深邃的老眼波澜不惊，犹如一位真正的指挥官，随时等着给予对面雷霆般的致命一击绝杀。

将外面的战场交给了大爷大妈们，萧则像泥塑一般瘫坐在旅馆的大堂柜台后。

但他注定是不得安宁的。

没清闲几分钟，好几位大爷大妈就结着伴，从外边呼啦啦地走了进来，直接将萧给簇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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