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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吃我的糖,去啃世界》

2. 全世界的甜,归我

糖浆在铜锅里翻出琥珀色的细泡。

沈棠左手腕翻转,铜锅倾斜四十五度,滚烫的糖液贴着锅壁滑入大理石台面上的圆形模具。她手腕一顿,糖浆刚好填满第二十七个凹槽,一滴没溢,一滴没少。

外婆教了十二年。她练了十二年。

后厨门框上靠着一个银灰色的影子。

零双臂抱在胸前,卫衣帽子又拉上了,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不太高兴的线,左眼碎金右眼浅灰——自从昨晚那颗糖之后,他两只眼睛再没统一过颜色。

沈棠没回头。

“你站那儿挡光。”

“你在做给谁吃。”

“开店当然做给客人吃。”

零下巴抬了半寸,鼻子里哼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昨天给我那颗,”他说,“粉的。什么味。”

“海盐太妃。”

“还有吗。”

“没了。”

零的右眼从浅灰滑成深灰,像云层突然压厚。

“你骗人。柜台下面铁盒里至少还有六颗。”

沈棠终于回头了。

她手还握着铜锅柄,围裙上沾着白色的糖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弯了很小的一个弧度。

“你偷翻我柜子。”

“我没翻,”零理直气壮,“我用看的。我的眼睛能穿透——”

“能穿透你还问我有没有。”

零闭嘴了。

他耳朵尖又开始泛粉,这次比昨晚更明显,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边缘。他把卫衣帽檐往下拽了一把,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只从帽檐底下露出一只金色的眼睛瞪着沈棠。

沈棠把铜锅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手。水流声很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种糖十二道工序,一次只出二十七颗。我做了三年才把配方定下来。”

零帽檐底下的金色眼睛眨了一下。

“三年?”

“嗯。”

“你外婆教的?”

沈棠关水龙头。

“她教了前面十一道。最后一道是她咽气那天,我站在这个锅前面,她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跟我说了半句话。”

零站直了。

“什么话。”

沈棠甩了甩手上的水,扯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她经过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仰头看了他一眼——他太高了,她仰头才能看见他帽檐底下的半张脸。

“她说:‘棠棠,最后一道你自己想,外婆的糖是外婆的味道,你的糖得是你的味道。’”

零低头看她。

晨光从后厨那扇窄窗切进来,正好落在她头顶。她头发扎得很随意,几缕碎发散在脖颈侧边,上面还沾着一粒没拍掉的糖霜。零的视线在那粒糖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所以你放的是情绪。”

“我放的是我觉得好吃的味道。”

“你的味道。”

“嗯。”

零没有再接话。

但他从门框上挪开了,侧身让出半个通道,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落下去的时候指尖从她肩膀旁边经过,把那粒糖霜捻掉了。

他捏着那粒糖霜看了看,放进嘴里。

“……甜。”

沈棠已经走进了前店,没听见。

镇子八点钟的太阳照进糖果铺,把货架上那一排排玻璃罐照得透亮。老槐树在门口晃了一晃枝桠,叶子沙沙响。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卷帘门——卷帘门昨晚被零踹变形了,今早她试着拉过一回,卡在三分之一处纹丝不动。她索性从侧门走了前门,两扇木格玻璃门正好对着镇子正街。

推门进来的是个老头。

驼背,灰布衫,手里拄着一根歪脖子的槐木拐杖。满头白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好几圈。他踩着门槛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老树根挪动的沉重感。

沈棠站在柜台后面,把一罐薄荷糖摆正了。

“槐爷爷,今天这么早?”

老头把拐杖靠在柜台边上,干枯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铜板、铝币、一枚民国时期的银毫子,混在一起哗啦响。

“给我拿半斤桂花味的。”

沈棠没去取糖。她靠在柜台边上,低头看着老槐堆在台面上的那把零钱,鼻尖轻轻吸了一口气。

烧焦的塑料味又来了。但这次只飘了一瞬,就被另一种味道替代——泥土味,深层的、带着根须断裂的潮湿泥土味,像有人在地下三尺的地方刨开了什么不该刨的东西。

沈棠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扣了一下。

“槐爷爷。”

“哎。”

“镇子东头老戏台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老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铜板从指缝间漏了一枚,滚到柜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他抬头看沈棠,隔着老花镜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棠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包桂花糖,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她把那枚打转的铜板按住,指尖在铜板表面摩挲了一下,铜板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灰,闻起来是烧过的纸灰味。

“你的钱上有不安,”她说,“桂花糖不够,槐爷爷,你今天得换桃胶那一款。”

老槐没接桂花糖。他盯着沈棠的手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包桂花糖推回来。

“我今天不是来买糖的。”

沈棠手停在半空。

老槐偏了偏头,下巴朝柜台侧后方示意了一下。那里蹲着一个银灰色的影子,零不知什么时候从前店挪到了角落货架旁边,正蹲在地上研究一罐彩虹棒棒糖,卫衣帽子还扣着,但右耳的粉色彻底蔓延到了颧骨。

“我是来看他的,”老槐说,“昨天后半夜镇子上空的空间波动,把半个镇子的老家伙们都惊醒了。蜃娘说她茶馆里的幻象墙裂了三道缝。白先生从地府打来电话问是不是地震了。”

沈棠侧头看了零一眼。

零还蹲在地上,把那罐彩虹棒棒糖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糖棒上的螺旋纹路。他显然听得到他们说话,但他没抬头,只是用指尖在玻璃罐表面敲了三下。

“零。”

零没应。

“你先过来。”

零把棒棒糖罐子放回货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他走过来的时候老槐往旁边让了一步,主动让出了柜台正前方的位置。

零站定在老槐旁边,比老槐高出了将近一个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槐的拐杖。

“槐树精,”零说,“三百二十岁。”

老槐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您认得出。”

“我能闻见年轮,”零偏了偏头,右手撑在柜台上,整个人往沈棠的方向靠近了半寸,“你们镇子的空间结构很薄。昨晚我进来的时候碰了一下边界,现在东边那个缺口已经裂到能塞进去一条小型触手了。”

沈棠:“你碰的?”

“他碰的,”老槐替零说了,“整个镇子罩着一层旧结界,年久失修,本来就快要塌了。昨晚他踹门那一脚的能量正好撞在结界最薄的点位上,戏台底下封着的东西开始往外渗。”

沈棠沉默了两秒。

她转头看向零。

零偏开脸不看她,耳廓上的粉色已经蔓延到了脸颊侧面。他声音闷在帽檐底下,小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是故意的。”

沈棠把老槐的那包桂花糖重新推回去。

“槐爷爷,桃胶糖下午来取。我上午去一趟戏台。”

老槐接过桂花糖,又看了一眼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小沈啊,你外婆当年封那个东西的时候,用了整条老街十三户铺面的合力。十三户现在只剩下你这一家还开着。”

沈棠笑了笑。

很淡的一个笑,嘴角抬了不到两毫米,但眼睛里的温度没变。

“那正好。剩下的十二家的份,我一起补上。”

老槐走了。

木格玻璃门合上的瞬间,零终于把帽子掀了。银灰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皱着眉,两只眼睛都是碎金色。

“你不问封的是什么。”

“你会说吗。”

“不会。”

“那我问什么。”

零被她噎得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绕到柜台里面,站到沈棠旁边,肩膀几乎贴着她。

“下午去戏台我跟你一起。”

沈棠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拳距离。

“你昨晚不是来吞噬世界的?”

零把右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出半颗融化的粉色硬糖,那是昨晚剩下的一半。他低头看了那颗糖两秒,又放回去了。

“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他转过脸,正对着沈棠。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瞳孔深处那片碎金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像深海底下看不清楚的光。

“世界又没长脚,跑不掉,”他说,“你的糖会化。”

沈棠看着他。

阳光下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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