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货？”老李捡起一只，拉扣拔开，警报在测试箱里响起来，叫得人头皮发紧。他赶紧按掉。

“能响，能亮，能定位，表带也没断。你告诉我问题在哪？在你卡尺上。”

张叔看着他。

“在一个月后，一个姑娘拉扣时，线松了。”

老李的火被顶到嗓子眼，把手里的报表卷成一筒敲在台面上。

“一个月后可能松，今天一定死。厂里账面还剩多少你们清不清楚？预售回款压平台，保证金可能追加，供应商尾款还欠着。你报废五百只，明天平台问我们为什么不发，拿卡尺给人看吗？”

张叔回敬：“拿出事的手环给人看？”

车间里几个工人停了手，没人敢说话。缝纫机踏板声一处断，其他几处也跟着慢下来，热风从排风扇往外推，吹不散机油和塑料外壳的味儿。

顾晴空低头看手里的手环。

自然生产偏差，质检淘汰，合规。她没有指使机器故障，没有要求降低产能，没有故意制造残次品。报废损失进入项目成本，产能延误进入经营风险。

完美。

她差点想把这只零点八毫米偏差的手环供起来。

顾晴空把手环放到测试台上。

“偏差原因。”

张叔立刻说：“旧缝纫机压脚不适配新软垫。昨晚华兴赶工的软垫厚度稳定，但我们这边装配夹具还是按旧尺寸改的。跑前一百只还行，后面机器热了，压脚偏位。”

老李转头：“能调吗？”

“能。换压脚，改夹具，校线。最快三个小时。”

“这五百呢？”

“拆开返工，有损耗。拉扣位拆线后，芳纶带边缘起毛，重新缝会降低强度。我不建议返。”

老李闭了闭眼，手里的报表筒压得变形。

“也就是说，五百件完工的软垫成品报废。”

张叔没有退：“对。”

老李转向顾晴空：“顾总，你说句话。现在不是讲漂亮话的时候。五百只先发，后面改。用户收到能用，真有问题我们召回。大厂都这么干。”

顾晴空看着他：“大厂这么干，跟我们没关系。”

老李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你别一句话把事抬这么高。咱们不是做慈善，咱们要活。你接了十万件，今天这五百只就是命。先发，至少能堵住一批催单。”

顾晴空拿起卡尺，又量了一遍拉扣位。

零点八毫米。

很小。小到用户不会在开箱时看出来，小到平台抽检也可能放过，小到财务报表上只是一行合格率波动。

可小雅那晚拉扣时，手指没有犹豫。她敢拉，是因为那只手环没有在关键处掉链子。

顾晴空的亏钱事业可以缺德，产品不能缺德。

她把卡尺放回去：“按最高质检标准，这批不合格。”

老李的报表筒掉在地上。

“全部？”

“全部。封存，报废。记录原因，拍照留档，生产批次锁定。任何一只不准流入市场。”

老李弯腰捡报表，捡了两次才拿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多少钱？就这么扔了？”

“不是扔，报废入账。”

“入账它也疼啊。”

“疼也不能发。”

车间门口，小林抱着电脑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顾总，平台又催首批发货了。用户那边有三千多条急用备注，我已经按夜班、偏路、独居分了级。咱们今天能发多少？”

老李指着检验台：“本来能多五百，现在顾总一刀切，没了。”

小林看向那箱手环：“为什么没了？”

张叔把偏差样品递给她：“拉扣缝合偏零点八毫米，长期佩戴有松动风险。”

小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我看不出来。”

老李在旁边没好气：“老张，别把话说得我没良心。我是财务，我看的是全厂能不能活。”

小林把手环放回台上，没替任何人说话。

她打开电脑，把用户急用清单放给顾晴空看。

“顾总，排在最前面的有三百七十二单，都是今晚或者明晚夜班。我们能不能把合格批次先发这些？”

张叔接过清单：“合格的还有多少？”

工位班长报数：“前一百二十只通过。后面五百待检，全是偏差批。”

张叔说：“一百二十只先出。后面等夹具调完再跑。”

老李的脸皱成一团：“一百二十只？十万预售，你今天出一百二十只。平台看了都得给我们烧香。”

顾晴空看着急用清单上的备注：“先发一百二十。公告写明，今日质检淘汰五百只，为保证拉扣安全，延迟发货。逾期按规则赔付。”

老李扶住检验台：“你还要公告？”

“写。”

“你这是把短板挂门口。”

小林开口很轻：“也许用户会等。”

老李转头：“小林，你别被老板带偏。用户不是圣人，等不了会退，会骂。”

小林把电脑抱紧了一点。

“那也比收到问题货好。昨晚小雅那条视频下面，有人说她运气好。可她不是运气好，是产品真响了。要是我们今天为了赶进度，把可能松的发出去，后面再有人拉不响，评论区夸过我们的每一句话都会回来打脸。”

老李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张叔看了小林一眼：“这话对。”

老李把报表往腋下一夹，脸上的肉都在抽。

“你们一个个都对，只有账不对。”

顾晴空拍拍他的肩：“账我认。”

“行，账你认。到时候平台扣钱，你别找我哭。”

“我不哭。”

“你最好不哭。我会哭。”

车间里有人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把笑憋回去。

张叔把偏差批次登记表一边递给顾晴空一边说：“报废原因写的是机器压脚偏位，夹具尺寸不适配。整改措施：更换压脚，校准夹具，增加每五十只抽检一次。”

顾晴空签字：“每二十只。”

张叔抬头：“每二十只会拖产能。”

“拖。”

老李把头抬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想骂人，开始想辞职。

“每二十只抽检？你嫌五百报废不够，想让工人排队等质检？”

顾晴空把笔盖扣上：“第一批稳住，后面才有资格谈产能。”

张叔接过签好的单子：“老顾总以前也说过，安全产品出厂门那一下，老板的脸就贴在上面。小顾总，这批我亲自盯。”

他说完转身去调机器，背影比刚才直了一些。

老李听见“老顾总”，嘟嘟囔囔。

顾晴空回到办公室时，公告已经由小林拟好。

页面标题很朴素：“关于首批发货延迟与质检淘汰说明。”

正文很直白：

“今日生产中，部分批次拉扣缝合出现偏差。经内部质检判定，存在长期佩戴松动风险。该批五百只全部报废，不进入销售。已下单用户可申请退款，逾期订单按平台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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