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养我》
“您确定他一次性击杀了所有的异兆子体?”
“亲眼所见,您还要我说几遍?”罗曼博士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终端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
“罗曼博士,我不是不信任您的判断。”良久,那个声音慢慢地说。
“只是您的意思是,一个脑域开发仅有1%的人,不借助任何义体或武器,仅靠您称之为的——‘精神力外放’,就能做到赞恩阁下才有可能做到的事吗?”
“事实如此,”罗曼博士冷冷地说,“这个结果本身和赞恩阁下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好吧,那我就直话直说了,罗曼博士。”
对方叹了口气,似乎很为他的冥顽不灵伤脑筋:“放弃艾纳·莫塔尔吧。”
“公司看在您的面子上,已经足够容忍您在他身上浪费的时间、精力和资源。”他将那些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但问题是,截至目前,他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可以令公司破例的利用价值。”
造物主公司的根基就是人体改造。义体销售、神经接驳、术后维护、定期升级——这才是公司的核心利润链。一个连基础植入都无法接受的废人,对公司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杀异兆?使徒能做,特遣队能做,外面大把雇佣兵更是抢着做,何必非要将资源倾倒给一个无法创造价值的人?
异兆猎人?尽管艾纳·莫塔尔确实很出色,几乎是业内最为出色的那种——但说实在的,太多人想为公司效劳了,一个顶尖异兆猎人而已,对公司来说也并非什么不可替代的产物。
“更严重的是,您今天居然没有拦下那些游客,任由他们将视频发到网上——要不是技术部门连夜清理,引导舆情,您知道会引发多大的舆论吗?一个没有做过改造的人,居然比使徒表现得还要亮眼……”
罗曼博士烦躁地听着终端那头絮絮叨叨,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方。
“他可以进入‘新伊甸’。”
那头陡然没声了。罗曼博士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报复快感:“就凭这一点,够不够抵消你之前说的那些罗里吧嗦的废话?”
很久之后,对方才再次开口,带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小心翼翼:“您对此有多大的把握?”
“九成。”
罗曼博士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口,脸上带着傲慢的神色:“之前我不好讲,但是自今天开始,若不是为了科研的严谨性,我会说,艾纳·莫塔尔百分之百将会在一周之内进入新伊甸,而且存活概率超过60%。”
……假如对方听从了他的告诫,治好他的恐水症的话。
……
水。
温暖,清澈,带了一点氯片的气味,轻柔波荡着,于浴室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暖绿色。
陶瓷浴缸是艾纳从二手市场里淘来的,这栋公寓过于狭窄的旧浴室本来不适合塞下这种笨重的大家伙,安装它时艾纳甚至担心会砸破楼下的天花板,而高昂的水费和繁琐的清洁工作,也不太像是他这样的小巡警所能承担的奢侈享受。
但是艾纳还是买下了它,为了珍妮所说的,呃,“渐进式暴露疗法”——对,就是这个拗口的词。
这代表着一种决心,珍妮这样鼓励他,并且拒绝了随便买个儿童充气游泳池的提议。
艾纳的眉头慢慢拧起,不知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的鼻尖竟隐隐出现了一种微弱的咸腥……像是传说中大海的气味。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梅塔是远离海洋的城市,距离最近的阿比索洋也足有数千公里远。伊克斯时代连绵不断的战争,将战舰、炮弹、辐射、还有旧世界的疯狂与仇恨全部消融在海洋里,将海水染成腥臭肮脏的铁锈色。海中仅剩变异的怪物和化学药剂,海洋不再是人类的母亲。
……难道是水管生锈了吗?
就在艾纳关掉进水阀,挽起衬衫袖口,将右手伸进缸底摸索着,打算拔出下水塞时——
异变突生,警官只感到一股来自水下的巨力忽然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愣是将他扯得失去平衡,整个上半身一头栽进了浴缸里。
“哗啦——”
水花轰然溅起,大量温热的水溢出缸沿,泼洒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一片混乱中,艾纳的额头重重砸在缸底,带来一阵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
热水乘虚而入,争先恐后着灌入他的喉咙,充斥着他的鼻腔,近乎烧灼的酸胀取代了微弱的苦腥,又将一切动静化为水面一连串狼狈的气泡。
“咳——什、呜……!”
对于水的恐惧令艾纳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手臂在缸底乱划着。他的左手好不容易奋力挣出,手指死死抓着缸沿,因扭曲而青白,用尽全力,试图将自己从水里拔出来,不断打滑的指甲甚至劈了一块,血顺着缸壁淌下,将水体染出淡淡的粉红。
可是最终他还是保持着那副站在地上弯着腰、要将自己活生生淹死在浴缸里的可笑模样——浴缸明明只有半臂深,此刻下方却好似一片无底深渊。
……助听器进水了,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噪音,又好似许多人含糊不清的喃喃低语。
人类的力气开始如指缝间的砂砾般溜走,疼痛与恐惧也在渐渐消失……它们正一同逃离这具注定溺亡的遇难者尸体,任由他像一块废铁,朝着水面之下缓缓坠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的排气扇突然开始运作,发出嗡嗡的声响。
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灯泡被吹得轻轻摇晃,于被水浸泡的瓷砖表面折射出温暖的昏黄光斑,也许明天楼下邻居就该为了天花板上的水渍找上楼来。
而浴缸里仅剩的半缸水的晃动也渐渐停止了,瓷白的缸底清晰可见。
……里面什么也没有。
……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艾纳感到很冷,他想蜷缩起来,试图将膝盖抵进胸口,两只手交叉着塞进腋下。
他想要裹紧自己的“被子”——一条暖黄色的珊瑚绒旧薄毯,刚好可以盖住脚背。
这是“爸爸”带着他和“哥哥”,从拦下的一辆灰色私家车里找见的,那些可怜的人总是容易对孩子失去警惕。
毯子上甚至还带着可爱的小狗图案,大概是车主人留给自家孩子用的。他试图救他,故意表现得讨人厌,让对方心生厌烦丢下他们走掉……可是那个温和宽容的年轻父亲还是死了,毯子左下角也留下了一大片血污,很快就发黑结块,怎么洗也洗不掉。
“妈妈”嫌弃太脏,“哥哥”嫌弃太小,于是艾纳在挨了一顿打后,终于拥有了一条足够柔软、勉强可以御寒的被子。
艾纳·莫塔尔慢慢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肮脏的地下室,也不是狭小的铁笼——
一片黑暗。
他正躺在冷硬的地上,身下是一大片光滑的硬物,向着未知的远处延伸。
强烈的窒息感逼迫灰发青年猛地坐起身来,剧烈呛咳起来,呕出残留在气管里的水。指甲劈了的手指很疼,额头也是,嗡嗡作响,大概青了一块。他的脚上踩着拖鞋,还穿着溺水前的那身衬衣,只是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好消息,助听器还挂在他的耳朵上。
坏消息,它死了。
——不知是进水了还是没电了,总之助听器停工了,这让世界在艾纳耳中简直安静得可怕。
四周十分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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