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的遗民》
沈念祖是被钟声唤醒的。
美因茨大教堂的钟声穿过清晨的薄雾,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低沉而悠远,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趴在窗台上,脖子酸得厉害,胳膊也麻了,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抬起头,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升起来,把整个花园染成了淡金色。苹果树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颗颗碎钻。
他在窗台上趴了一整夜。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把那些书卷取出来,一卷一卷地摊在床上。《考工志》,《天工开物》,《物理小识》,《算法统宗》,《远西奇器图说》,《农政全书》,《本草纲目》,《海运图志》,还有赵知远那卷《坤舆万国全图》。他翻开《坤舆万国全图》,看着那幅世界地图,手指从北京出发,沿着那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线,经过西安、嘉峪关、哈密、喀什、葱岭、大宛、伊斯法罕、巴格达、大马士革、地中海、威尼斯、阿尔卑斯山、斯特拉斯堡、沃尔姆斯——最后停在了美因茨。
他把地图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大福和小福在马厩里,吃饱了干草,喝足了水,正卧在地上打盹。沈念祖蹲在大福旁边,拍了拍它的脖子。大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你以后不用再走了。”沈念祖轻声说,“就在这里待着。有草吃,有水喝,有人给你梳毛。”
大福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那敢情好。
沈念祖站起来,走出马厩,穿过院子,走到石楼的大厅里。大厅的石壁炉里还燃着火,木柴噼噼啪啪地响着,把整个大厅烘得暖洋洋的。冯·贝格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上面画着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沈念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审视的光。
“睡得好吗?”他问。
沈念祖摇了摇头。
冯·贝格没有追问。他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拿起炉台上的一个铜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沈念祖。沈念祖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茶是红色的,透明,有一股淡淡的果香。他喝了一口,甜的,但不是糖的甜,是一种更清香的、说不出来的甜。
“这是玫瑰果茶。”冯·贝格说,“在德意志,冬天喝这个,暖和。”
沈念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尝出了玫瑰的味道。不是大马士革那种浓烈的、像要把人熏倒的玫瑰香,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远山上飘来的花香。
他喝完茶,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冯·贝格。
“我有几个同伴。”他说,“和我一起从北京来的。他们还在外面。”
冯·贝格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顾元亨,翰林院的编修。他年纪最大,学问最深,路上教我认字、读书、看星图。他的书卷在葱岭上损毁了一些,剩下的八卷,在我这里。”
“顾青,顾元亨的侄子。年轻,力气大,路上照顾他叔叔,也照顾大家。他没有什么书卷,但他的人就是书卷——他把顾元亨教给他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
“赵知远,比我大两岁。他本来要往西南走,去天竺,路上和哥哥走散了,改了方向往西来。他有一卷《坤舆万国全图》,利玛窦画的,路上帮了我们大忙。”
“高敬亭,铁匠。从山西来的,路上救了我们的命。他的书卷是《考工志》和《天工开物》里关于冶铁、锻造的部分,一共九卷。他话少,但手艺好,没有他,我们走不到这里。”
“陆禾,织户的女儿。从江南来的。她的书卷是关于纺织的,一共八卷。她要在西洋开织坊,把江南的织机带到这里来。”
沈念祖说完了。他看着冯·贝格,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冯·贝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在哪里?”
“客栈里。”沈念祖说,“昨晚进城的时候,我们分开了。我跟着那个神父来找你,他们去找住处。”
冯·贝格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晨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灰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镀了一层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沈念祖。
“把他们接过来。”他说,“我这里住得下。”
沈念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又堵住了。他只能点了点头。
沈念祖找到那家客栈的时候,顾元亨正在院子里晒书。
那是美因茨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院子不大,但阳光很好。顾元亨把那些书卷一卷一卷地摊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让秋日的阳光晒着。他蹲在旁边,用手轻轻拂去纸页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顾青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黑面包,啃一口,嚼半天,咽下去,再啃一口。赵知远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沈念祖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睛立刻睁开了。高敬亭蹲在院子角落里,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那把小铁锤。陆禾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理那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沈念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从北京出发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两年多,几万里路,他捡到了顾元亨和顾青,捡到了赵知远,捡到了高敬亭和陆禾。他们不是他的亲人,但他们比亲人还亲。亲人会分离,会死去,会被时间和距离冲散。但他们不会。他们一起走过了戈壁,一起翻过了雪山,一起渡过了大河,一起穿过了大海。他们的命是系在一起的,一根绳上的蚂蚱,谁松了扣,其他人就会把他拉上来。
“念祖?”顾青第一个看见了他,站起来,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你回来了!那个冯什么来着的人,找到了吗?”
沈念祖点了点头。
“找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顾元亨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但他顾不上揉,直直地盯着沈念祖的脸。赵知远睁开了眼睛,陆禾放下了梳子,高敬亭停下了磨刀的手。五双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他们等了很久的、终于要来的消息。
“冯·贝格。”沈念祖说,“他请你们也过去。他家住得下。”
没有人说话。
顾青第一个笑起来。不是大声的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如释重负的笑。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包,拍了拍灰,塞进嘴里,大嚼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就说嘛,走得到。”
陆禾没有说话,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她转过身,把梳子放在窗台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小包在路上收集的各国织物的样品——波斯丝绸、大马士革棉布、威尼斯呢绒、德意志亚麻——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包袱里。
顾元亨蹲下来,把那些摊在石板上的书卷一卷一卷地收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他把书卷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下巴抵着最上面那卷书的函套,闭上了眼睛。沈念祖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念《滕王阁序》。也许是在念别的什么。也许是——什么都不在念,只是在默祷。
高敬亭把磨好的小铁锤别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对于高敬亭来说,这一点点上扬,就等于别人咧开嘴大笑。
赵知远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那卷《坤舆万国全图》揣进怀里,贴着她胸口放好。他走到沈念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哥。”赵知远说。
沈念祖知道他要说什么。赵知微。那个和赵知远一起从北京出发、在滇缅边境走散了的哥哥。赵知远从没放弃过找他。在戈壁滩上,在葱岭雪中,在波斯的驿站里,在德意志的客栈中——他总是在问,有没有遇见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圈,右眉角有一道疤。
没有人遇见过。
“他会没事的。”沈念祖说。这是他对赵知远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在戈壁滩上说,在葱岭上说,在波斯的路上说,在地中海的船上说。说了一路,说得他自己都快要不信了。但他还是要说。因为如果他不说,赵知远就垮了。
赵知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念祖帮着他们把行李搬到了冯·贝格的宅邸。
六个人,两匹骆驼,五十七卷半的《永乐大典》残篇,加上各人零零碎碎的行李,把冯·贝格家的前厅堆得满满当当。老妇人看着那堆东西,摇了摇头,但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准备房间了。
冯·贝格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他的目光从顾元亨脸上移到顾青脸上,从顾青移到赵知远,从赵知远移到高敬亭,从高敬亭移到陆禾。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念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欢迎。”他说。
汉话。虽然生硬,但清楚。顾元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冯·贝格,眼睛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光。
“您会说汉话?”顾元亨的声音有些发抖。
“会一些。”冯·贝格用汉话回答,虽然慢,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汤若望教过我。很久以前的事了。”
顾元亨的眼眶红了。他放下怀里的书卷,走到冯·贝格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弯腰,是九十度的、直挺挺的、像是要把自己折成两半的鞠躬。
“在下顾元亨。”他的声音在发抖,“翰林院编修。从北京来。带书八卷。路上损毁了一些,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冯·贝格没有躲,没有扶,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鞠躬。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顾元亨的肩膀。
“顾先生。”他说,“辛苦你了。”
那天晚上,冯·贝格在餐厅里摆了一张长桌,铺上白色的桌布,点上蜡烛,端上了热汤、烤肉、面包和葡萄酒。老妇人忙前忙后,把一道道菜端上来,盘子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种沈念祖从未听过的音乐。
六个人坐在长桌两边,看着满桌的食物,谁都没有动。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过饭了。在路上,他们蹲在戈壁滩上啃干粮,蹲在雪山脚下喝糊糊,蹲在波斯驿站里吃馕,蹲在德意志的田野边啃黑面包。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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