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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堂课,我让前任当众社死》

34. 运动会·上

三月十七号。运动会。

宋星燃站在操场西南角——跳高区旁边。空气里有一股煤渣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干燥,微苦,混着看台上不知道谁洒的可乐在水泥台阶上蒸发后留下的甜腻腻。早上下了二十分钟的毛毛雨,跑道没湿透,但煤渣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深黑,像被人拿毛笔一笔一笔润过。

操场周围的梧桐树已经抽满了芽。三月中旬,春天正式到了。

看台上坐满了人。每个班都有自己的区域——用粉笔在水泥台阶上画的分界线,线左边是一班,线右边是二班。分界线画得歪歪扭扭,但没有人越界,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懒得动。

一班坐在看台东南角。六排水泥台阶,每排坐十个人。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脚下,被风吹起来滚了两层台阶,掉进了前排女生的帽子里。没有人发现。

宋星燃站在看台下面。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不是运动服,是去年秋天他爸在县城批发市场买的那件,领口洗得微微发白。他正在做一件事——量步点。

不是苏晚柠那种"从实验台到试剂架"的精准测量。他的量法更粗糙:从横杆正对的位置开始,背对着走三步。第一步踩在跑道边缘,第二步踩在半块嵌在土里的红色跑道砖上,第三步踩在煤渣跑道和跳高区沙地交界的那条线上。

他在第三步的位置放了一颗小石子。石子的颜色跟煤渣跑道几乎一样——只有凹进去的那面沾了雨水,反出一小片光。

"你这步点量得也太随意了吧。"

苏晚柠站在他旁边。她也脱了校服外套——里面穿着白色T恤,袖口扎了一圈橡皮筋。她手里拿着一个粉笔头——从邹成那盒粉笔里拿的。

"三步。够了。"宋星燃拍了拍手上的煤渣。"你还量了标记?"

"嗯。"苏晚柠蹲下来。她在跑道上画了三条白线——不是直线,是三个"×"。第一个"×"在离横杆大约一米八的位置,第二个往左偏了大概十厘米,第三个正好在横杆正下方往后的位置。"这是起跳点。前两步调整方向,第三步踩这个点起跳。"

宋星燃看了看那三个"×"。间隔均匀,角度精确——像一个化学方程式配平的草稿。

"你在实验室练了?"

"没有。"苏晚柠站起来。"在操场。每天早读之前。"她指了指跑道。"你跑步的时候看的那个方向——操场东南角,沙坑旁边。我每天在那里练十分钟。先是步点,后来加了一个横杆——体育组器材室有旧杆子,王浩帮我借的。"

"王浩?"

"体委。他说反正跳高区用的人不多。"

宋星燃没有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苏晚柠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就来操场练跳高,他每天六点来跑步,两个人在同一个操场上跑了三周——他没注意到沙坑旁边有人在练步点。因为他跑步的时候不看跑道以外的方向。他只盯着正前方。

金牛座的通病——看路不看风景。

广播响了。

"高二年级男子组跳高,请到检录处检录。"

检录处在操场东边——篮球架后面的水泥地上。宋星燃走过去的时候,碰到了赵磊。赵磊穿了一件蓝色的旧背心,背后印着"一班"——字体已经褪色了,是去年运动会用的旧横幅撕下来做的。

"你报了什么?"宋星燃问。

"四乘一百。接力最后一棒。"赵磊把背心往下拉了拉——背心有点紧,领口的线头崩了两根。"王浩说最后一棒不用抢跑,只要不掉棒就行。我说行。"

"接力什么时候开始?"

"下午。现在先跑一百米预赛。然后就过来看你跳高。"

"跳高没什么好看的。"

"有。苏晚柠也跳。"赵磊说。然后他停了一下。"还有新同学。李可。"

宋星燃的脚步慢了半拍。但他没有接话。在心里想了一下:李可报跳高——上辈子运动会她也报了跳高吗?他想不起来了。上辈子他对运动会没什么印象,因为他不参加。这辈子参加的动机也很简单:跳高不占时间,报了就不用再被人问"你怎么不报项目"。

有些问题最好的答案不是"对"或者"不对",而是"我报了跳高"。四个字,堵住所有追问。

检录处排了大概二十个人。男生跳高有八个班参加——每班最多报两人。一班的两个名额是宋星燃和另一个男生——坐在他前面第二排的周洋,只对函数零点有兴趣。他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紧到他把脚都勒红了。宋星燃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真的紧张。

"你跳过吗?"

"没有。"他说。"你呢?"

"也没有。"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我对杆子没有期待。"宋星燃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其实挺有道理的。对杆子没有期待——过不去是正常的,过去了是赚的。金牛座的底层逻辑:预期压低,结果大概率超出预期。

周洋看了他大概三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宋星燃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真的不紧张。

跳高区在操场西南角,沙坑旁边。

上午九点。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煤渣跑道烤出一层薄薄的热气。看台上开始有人扇扇子——不是真热,是无聊。运动会最消耗人的不是体力,是等待。所有人的项目都不一样,所有人的时间都不在一起。你在等别人的时候,别人在等你。

横杆的高度从一米二开始。

宋星燃排在第七个。前面六个人——三个过去了,三个没过去。没过去的人里有两个是助跑的时候脚步乱了,第三个是真的跳不过,但他在横杆前面停住了——没有撞杆,是站在杆子前面退了。裁判吹了哨,示意他退出。他走回去的时候,班里有人在看台上喊他的名字,他把手举了一下,没回头。

轮到宋星燃。

他在起跑线上站了两秒。然后跑——第一步踩在跑道边缘,第二步踩在那块红色的半截砖上,第三步踩在沙地和煤渣交界的位置。他起跳了。身体向□□斜——背越式的入门水平,腰过了,腿没有收起来,脚跟擦到了横杆。

横杆晃了一下。没掉。

裁判举手。白旗。

宋星燃落在海绵垫上,翻了个身,站起来了。他没有庆祝,也没有拍灰。他只是蹲下来看了一眼前面的横杆——站起来,往出场区走。周洋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过了",他说"嗯"。

他并不觉得自己跳得好。那根杆子只有一米二——一个正常身高的男生,稍加训练都能过。但过了就是过了。他不需要跳得好,他只需要过。

横杆升到一米三。

宋星燃的第二跳。步点还是那三步——跑道边缘、红色半截砖、沙地交界处。但这一次他在起跳的时候加了力——不是技术变好了,是他的腿比刚才更活动开了。身体腾空的高度比一米二那一跳高了大概五厘米。腰过了。腿收进来了——收得不够漂亮,脚跟在横杆上方晃了不到一秒,但终究没有碰到。

白旗。过了。

周洋在出场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米三。你比刚才跳得好。"

"运气。"宋星燃说。他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运气好。步点是模糊的,技术是入门水平,能过一米三是身体协调性还行加上杆子不算高。

横杆升到一米四。

轮到宋星燃的时候,场上还剩九个人。他站在起跑线上,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准备——两步呼吸,三步助跑,起跳。这一次他的身体腾空之后,右腿收了,但左腿的膝盖角度差了一点——膝盖窝擦到了横杆。

横杆哐当一声掉下来了。

第一次试跳失败。

他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回起跑线。第二次试跳——助跑速度加了一点,步点因此偏了大概半步,起跳的位置比标记的小石子往左移了将近二十厘米。身体角度不对,还没腾空他就知道自己过不了。横杆又掉了。

还剩最后一次试跳机会。

宋星燃站在起跑线上。他没有调整步点,没有改变节奏——还是那三步,跟第一跳一模一样。不是他觉得这样能过——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一米四超过了他的身体条件,不是调整步点能解决的。他跳了。身体腾空,腰过了,腿收了——右脚跟离横杆差了大概三厘米。

三厘米。但三厘米就是三厘米。横杆掉了。

裁判举红旗。淘汰。

宋星燃从垫子上站起来。他拍了拍后背沾的沙子——这次拍了,因为沙子在背上硌得慌。然后他弯腰把他放的那颗小石子捡起来,揣进了裤子口袋。石头是凉的——煤渣跑道上的水汽还没完全干。

走到出场区的时候,苏晚柠已经在那里了。她手里拿着他的校服外套——刚才搭在栏杆上的那件。

"这么快就比完了?"

"对。一轮就淘汰了。"宋星燃接过外套。外套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看台栏杆上的。

"我还以为你的成绩会更好呢。"

"体育班那边有能跳两米的。"宋星燃把外套搭在肩上。"不要那么执着于取得一个好成绩。我从报名的起就只是为了方便——报了名,就不用再被人问为什么没报项目了。"

苏晚柠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

"所以你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跳。"

"对。为了不被人问。"

苏晚柠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你白练了"或者"你要是认真练肯定能更好"——她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话的人。她只说了一句:"那你刚才那一跳其实挺值的——一米三,不丢人。"

宋星燃笑了。不是因为她说"不丢人"——是因为她说的不是"可惜",不是"遗憾",是"挺值的"。金牛座的耳朵对这种措辞敏感:"可惜"意味着你失去了什么,"挺值的"意味着你得到的比你预期多。

他本来只打算过一米二。一米三——已经是赚了。

女生跳高。

横杆从一米开始。苏晚柠站在起跑线上,她的步点用粉笔标了三个"×"。第一个——右脚踩上去,煤渣跑道被踩出一个小坑。第二个——她微微往左偏了十厘米,身体重心降了半格。第三个——右脚踩在起跳点上,左腿发力,右腿抬起,身体腾空。

横杆纹丝不动。

裁判举白旗。过去了。

看台上有人鼓掌。不是那种"哇你好厉害"的惊叹——是"她居然真的会跳"的意外。苏晚柠站起来的时候,校服T恤的下摆沾了沙子。她低头把沙子弹掉——动作跟做完化学实验之后擦试管口一样。

一米一。她过了。一米一五。她也过了。一米二——她的第四次起跳。步点还是那三个"×",起跳的角度跟第一跳完全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右腿抬得不够高,大腿擦到了横杆。

横杆掉了。

苏晚柠在垫子上坐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沙子,走回了起跑线。她的表情不是失落——像在做一道化学题,答案跟预期不一样,但她知道是怎么算的。起跳的时候右腿收晚了。不是步点的问题。是时机。

一米一五。她的最终成绩。女子跳高第四名。

苏晚柠回到看台上的时候,宋星燃递给她一瓶水。不是买的——是他从教室接的,保温杯里的凉白开。

"一米一五。第四。满意?"

"不满意。"苏晚柠喝了口水。"但我能过一米二是迟早的事——步点没问题。时机再练两周。"

"那你接下来准备练什么?"

"跳高。然后期中考试。"

宋星燃看了她一眼。她说"期中考试"的语气,跟说"练两周"一样——不是在给自己打气,像是在备注。她没有解释"跳高"和"期中考试"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她用同一个口气说这两件事。

女子跳高的最后一个参赛者——李可。

轮到她的时候,看台上安静了两秒。不是刻意安静——是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站在起跑线上的人是谁。转学过来三周了,她跟班里大部分人没有说过一句话。每天到教室最早,放学后走得最快——不是在赶时间,是不想被人看到。

但她今天穿了运动裤。不是校服裤——是一条深蓝色的旧运动裤,膝盖的位置磨得发亮,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了一层。裤脚用橡皮筋扎紧了,不是怕进沙子,是这条裤子本来就很长——是她自己的裤子,不是学校的。

裤兜里塞了什么东西——鼓鼓的。像半截橡皮。

李可站在起跑线上。她的刘海还是遮了半边脸,但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了——只别了左边。右半边没变。她的助跑跟所有人的都不一样——不是三步助跑,是五步。她在起跑线的位置踮脚弹跳了两下,然后跑起来。脚步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快到了让看台上的体育老师张了张嘴。

五步。起跳。

横杆稳稳地停在原来的位置。

裁判举白旗。一米——过了。

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是王浩。体委站在看台最下面,手掌拍得跟扇扇子一样用力,不像是给新同学加油,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我说了你行吧"。

一米零五。过了。一米一。过了。

李可的第三次起跳——横杆一米一五。她站在起跑线上,踮脚弹跳,然后跑。五步。起跳——身体凌空,右腿抬得比刚才更高。但她的左腿收得稍微慢了一点,脚跟在横杆上轻轻蹭了一下。

横杆晃了两秒。然后掉了。

裁判举红旗。淘汰。

李可站在垫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掉在上面的横杆,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支架上——不是随手一放,是对准了卡槽。然后她走到出场区,在沙坑旁边的草地上蹲了下来。她的运动裤膝盖上沾了沙子,她没有拍。

宋星燃在看台上看着她。他想起了一件事:上辈子,李可也是这样蹲在沙坑旁边的。他不记得她跳了多高,不记得她是第几名,但他记得她蹲在那里——一个人,低着头,把沙坑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往两边拨开,拨成一个很小的圆圈。不是画。是清理。她想清理出一块干净的沙地。

没人问她在干什么。

下午。四乘一百米接力预赛。

赵磊站在第四棒——最后一棒的交棒区。他身上的蓝色背心更紧了——因为出汗——领口的线头从两处崩成了四根。他站在跑道上,右脚在地面上反复点了三次,像在做某种物理实验——测量摩擦力系数,反复三次取平均值。他脚上穿的是一双灰白色的旧运动鞋,鞋底侧面磨得没了纹路。他说过这双鞋是他爸的——鞋码大了一号,他塞了两层鞋垫。

发令枪响了。第一棒——一班跑的是内道,起步中规中矩。第二棒拐弯的时候加了一点速。第三棒跑直线,从第五追到了第三。第四棒——赵磊接棒的时候,一班排在第三。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接力棒——确认握稳了。然后他跑起来。他不是班里跑得最快的——坐在他前面第一排的周洋四百米比他快,王浩的百米比他快零点三秒。但赵磊跑的时候,他的姿势是最稳的——手臂摆动幅度不大,步频保持在一秒三步左右。不快,不慢。不放弃。

看台上有人在喊"一班"。宋星燃听见了——喊得最响的是一班的位置,邹成站起来举着手里不知道哪来的小木棍——木棍上面绑了一条红领巾,像是临时做的应援旗。邹成的毛巾今天多叠了两次——正方形从十五厘米变成了七厘米。毛巾整整齐齐,红领巾歪歪扭扭。宋星燃觉得这个画面比接力棒本身更值得记住。

赵磊冲线了。第四——没有进决赛。但他在冲线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多跑了两步——不是为了惯性,是为了把棒递回给裁判。他弯腰把棒放在裁判面前的塑料筐里,转身往回走,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不是失落,是"跑完了"——三个字写完最后一个字,句号画上。

宋星燃在看台上,想到赵磊家的出租屋五十六平米,想到赵姨端碗在厨房口吃饭的样子,想到正月十四那天赵磊主动说的那句话:"跟我爸说,这学期物理能上六十分——我自己说的。"

接力第四名。物理还没考试。但赵磊在跑道上接棒的那一下,他先低头确认了接力棒握稳了——那个动作,和他在图书馆用黑笔做物理题的时候,先在纸角上画一道直线的动作一模一样。

不是天赋。是确认。

赵磊跑完接力之后,运动会当天的比赛项目基本结束了。看台上的人开始松动——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去买水,有人掏出手机刷消息。四月的太阳往西边偏了,光线变软了,从梧桐树叶之间筛下来,落成一地碎金。

宋星燃从看台下面翻出一副扑克牌。不是新的——纸盒的角磨圆了,牌面上的花纹掉了一层,方块A的右上角被水泡过,颜色比其他牌浅一点。这是他从宿舍带来的,赵磊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在宿舍教他打——赵磊说"你七百多分不会打牌说不过去",他觉得这个逻辑毫无道理,但还是学了。

"走走走,打牌。"宋星燃拉着苏晚柠的袖子,往看台上面走。

"打什么?"

"斗地主。赵磊教我的——他说这是社交技能。"

苏晚柠跟着他往上走了两排。赵磊刚换完衣服——把蓝色背心脱了,穿回了校服——正从操场边上往看台走,远远看见宋星燃手里举着的扑克牌,加快了两步走过来。

"你带牌了?"赵磊说。

"带了。"

"三缺一啊。"赵磊在宋星燃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开始洗牌。他的洗牌手法不花哨——不是那种哗啦啦手掌翻飞的洗法,是两手各拿一半牌、往中间一推、再交叉叠起来。笨拙,但认真——跟他在跑道上的姿势一样。

苏晚柠刚要坐下,忽然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看台最上面一排——靠围墙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穿蓝色运动裤的人。膝盖的位置磨得发亮。刘海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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