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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重生了,你跟我说全家都是奸臣?》

29.第二十九章 煮酒话青梅

春分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丝细密如针尖,被日光映成一片碎金,落在揽月阁的青石板上,还没积起水渍就被蒸腾的暖意烘干了。碧桃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比去年早了整整半个月。去年的倒春寒冻掉了第一批花苞,春桃用草绳裹着树干守了大半个月,才保住了那几朵迟开的碧桃。今年老天爷大概是觉得亏欠了这棵树,提前半个月就放了暖,新芽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每一粒都饱满得像要滴出水来。春桃蹲在树下仰头数了半天,数出十七个新芽,比去年多了四个。她从窗台上拿起炭笔,在“春分杠”旁边又补了一道小杠,这是专门记录碧桃树新芽数量的,从去年春天开始,每冒一个新芽就画一道杠。

她在窗台上新开了一排“春分杠”,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雨是她最喜欢的天气,画了好几次才勉强画出雨丝和阳光同时存在的样子。雨丝是一道一道的竖线,阳光是太阳周围的放射线,两种线交叉在一起,看起来像太阳底下挂了一排面条。苏承稷路过时看了一眼,委婉地说这些雨丝的粗细很均匀,适合煮阳春面,配上葱花和荷包蛋就是一顿完美的春分午饭。春桃说今天是春分,她正打算煮阳春面,昨天晚上就揉好了面团醒在灶台上,今早起来擀成薄片切成细条,每根面条都拉得一样粗细,苏院副中午留下来吃面。苏承稷欣然应允,说他要加双份荷包蛋,然后低头在春桃的窗台上找到上次他批注过的那根“狼牙杠”,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荷包蛋。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苏院副画的荷包蛋像一朵云,不是吃的云,是天上飘的那种云。苏承稷说那是因为他天天看云,看多了手上画出来的都是云的形状。春桃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阳春面里荷包蛋的形状本来就是随缘的。

苏清婉坐在窗下翻看幽州新送来的互市季报,手边放着一盏新泡的春茶。自从大婚之后,揽月阁的书案便与御书房的书案遥遥相对,两人的奏折经常混在一起批。有时候苏清婉翻开一本折子,发现苏景珩已经在上面批了两个字,“已阅。转长公主。”她便会提笔在后面补上一句“已阅。转陛下。”两个人把同一本折子传来传去,折子上的批语比正文还长。春桃有一次整理书案时发现了这本被反复传阅的折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说陛下和殿下这是在折子上聊天。苏清婉说这叫“合议”,不是聊天。春桃说合议和聊天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耶律昭在季报末尾写了一行小字:“互市上的野花开了第一朵。衙门口空地今春增种桂花树苗一株,与兰香居的梅树隔街相望。”苏清婉把季报递给苏景珩,说耶律昭现在写公文越来越有文采了,“隔街相望”这个词用得比户部的郎中还像读书人。户部郎中上次写的互市调查报告里用了一个“货物琳琅满目”,被苏景珩批了一句“琳琅是玉器,互市上卖的是皮毛和药材,用琳琅形容货物不合适”。户部郎中为此特地去翰林院借了一本《辞源》恶补了三个月的词汇,下次交上来的报告里终于用对了成语,“货物应有尽有”。苏景珩批了四个字:“进步显著。”

苏景珩接过季报看了一眼,提笔在耶律昭的季报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赏。”然后搁下朱笔,说从去年冬至到现在,他批给耶律昭的“知道了”已经攒了不下五条,每季互市报告一条,狼牙吊坠可行性报告一条,桂花醋研发进度一条。一年前耶律昭还在凉州关阵前认罪,撕碎那封伪造的信纸时语气悲凉,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林家报仇,虽然这个仇原来是假的”。一年后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会在季报里写“隔街相望”的互市主管,在衙门口空地上种了一棵桂花树苗,等着三年后开花。

“他以前是北朔主帅,管着五万铁骑,军报只写三行字。”苏清婉把季报翻到下一页,看到耶律昭还详细列了今春互市新增商户名录,每一家商户都标注了主营品类、摊主姓名、籍贯和预计开张日期,“现在他管着幽州互市几百家商户,季报写了整整五页。他大概把毕生的文采都用在了互市报告上。”

“朕觉得不是文采。是心意。他以前写军报不认真,是因为打仗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执行命令。现在管互市,他把互市当成了自己的家。自己家的账,记得比别人仔细。”苏景珩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就像春桃的窗台杠。不是文采,是心意。”

春桃在院子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远远地喊了一声“陛下说得对”,然后又低头继续揉面去了。苏清婉说春桃现在的胆量已经大到可以在院外接陛下的话了,苏景珩说这说明揽月阁的伙食好,胆子养大了。

午时刚过,揽月阁的院子里就开始忙活起来。今天是青梅酒开坛的日子,去年秋分封了三坛,埋在碧桃树下整整半年,按老李头祖传秘方的说法,春分一到就该开坛。春桃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碧桃树下埋酒的位置标了木牌,上面用工整的炭笔字写着“第一坛(甜)”“第二坛(半甜)”“第三坛(不甜)”;从御膳房借了开坛专用的长柄木勺,老李头说这把木勺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专门用来舀果酒,木质不会破坏酒的香味;还在窗台上画了一道“开坛杠”,旁边留了一大块空白,准备画青梅酒的坛子。

苏景珩亲自来开坛。他脱了朝服外袍,换了一件素色常服,卷起袖子,蹲在碧桃树下,按春桃的指示找到第一坛的位置。春桃把铁锹递给他时犹豫了一下,说陛下用铁锹会不会不太合适,毕竟铁锹是园丁用的工具,陛下是九五之尊。苏景珩说先帝以前也亲自在御花园里种过梅花,皇帝用铁锹不丢人。他接过铁锹小心地挖开封土,一层一层地剥开,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铁锹碰到坛盖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他停下铁锹改用手指拨开最后那层泥土,露出底下那个粗瓷坛子。坛口的蜡封完好无损,三道刀痕清晰可见,谢安的刀痕、韩稷的刀痕、魏忠的刀痕,春桃去年封坛时压的。半年过去了,蜡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灰,但刀痕依然锐利,像是昨天才刚刚刻上去的。

他揭开封蜡,一股清冽的青梅酒香从坛口溢出,混着极淡的桂花香,春桃在封坛时加了一小撮干桂花,说桂花和青梅是天生一对,很快弥漫了整个揽月阁的院子。春桃蹲在旁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品了片刻,说这是第一坛,青梅和冰糖一比一,按老李头祖传秘方酿的。她当初封坛时担心太甜,老李头说祖传秘方不甜不要钱。现在闻起来确实甜,但甜得不腻,像殿下蒸的桂花糕,放了一勺半糖的那种甜。苏景珩纠正她说一勺半糖是春桃蒸的桂花糕,不是清婉蒸的。春桃愣了一下,然后发现陛下说得对,她现在蒸桂花糕的手艺已经完全独立了,不再需要殿下在旁边指导。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自己都没注意。

第二坛是半甜,青梅和冰糖二比一。春桃封坛时自作主张减了糖,老李头在旁边直摇头,说糖少了不够味儿,这坛开出来可能会偏酸。现在开坛一闻,确实比第一坛淡了些,但酸甜适中,青梅本身的果香没有被冰糖盖住,反而更突出。春桃自豪地挺起腰杆,说她当时减糖的决定是正确的,青梅本身就有天然果糖,不需要放太多冰糖,老李头的祖传秘方虽然经典,但创新也是必要的。苏景珩说你可以写一本《桂花糕与青梅酒:糖量控制实践报告》,春桃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名字太长了,不如叫《春桃私房糖量指南》。苏景珩说好,等完稿之日他亲自作序,就用最粗的朱笔。

第三坛是完全不放糖的,只有青梅和米酒。揭开蜡封时春桃沉默了片刻。这坛酒是专门给韩稷酿的,他生前有消渴症,不能吃糖,沈知行每次给他开方子都要反复斟酌糖分的摄入量。去年秋天韩稷回江南时,春桃特地问了沈知行,确认消渴症患者完全不能碰冰糖,才决定酿这坛无糖的青梅酒。韩稷没有等到青梅酒开坛,但他教过她一个道理:先帝暗线的人用松针表达信任,用桂花糕传递默契,用梅花纸传递信号。现在她学会了,用青梅酒表达等待,等一个人,等不到,就把酒埋在他最喜欢的树下,等下一个春天。这坛酒没有糖,只有青梅本身的清冽回甘,和米酒的醇厚。她端起坛子闻了闻,说韩大人应该会喜欢,他说过他不爱吃甜的,这坛酒正好。

苏清婉蹲下身从坛中舀出第一勺青梅酒,倒进那只刻着“稷”字的粗瓷杯里。酒液清透微黄,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像一枚被时间凝固的琥珀。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江南的方向举了一下,说第一杯给韩大人,他等了二十年,等来了惊蛰名录的收束,没有等到青梅酒开坛。今天开坛了,第一杯给他。

第二杯给谢大人。她在档案司藏了六年,喝了最后一杯竹叶青就走了,没有等到惊蛰案结案,也没有等到今天。现在青梅酒比竹叶青甜,他大概会在梦里说“太甜了”,但他还是会喝完,因为他从来不浪费任何一杯酒。谢安在绝笔信里说“愿殿下与陛下前路无霜”,现在她想告诉谢大人,前路确实没有霜了。霜降计划已经终结,惊蛰名录已经归档,北朔旧部已经肃清,幽州互市上种了一棵桂花树苗,兰香居的梅花今年开了四朵,比去年多一朵。

第三杯给端王殿下。他埋在空棺里给先帝留了绝笔信,没有等到先帝看到信的那一天。今天春分,他的桃花应该开了,铁佛寺后山的野桃树今年开了第一朵花,春桃去看了,说比去年早了三天。端王生前最喜欢桃花,他年轻时在十里亭外亲手栽的那棵老桃树今年也结了花苞。去年那棵老桃树只开了七朵,今年花苞密密匝匝地挂了一树,春桃说等开了要去数一数,看能不能超过二十朵。

第四杯给赵无疾。他在相府祠堂暗处守了十几年,偷吃了无数块桂花糕,每次都说“怕有毒”,每次都是趁人不注意从碟子里顺走一块。现在青梅酒没毒,他应该放心喝了。春桃在他墓前放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和一小瓶青梅酒,说赵叔,这酒是甜的,配桂花糕正好。以后每年春分都给你带一瓶,不用再偷吃了。

第五杯给所有没等到春天的人。他们的名字刻在忠烈祠的牌位上,沈济、周崇安、冬梅、何三、庙祝,他们的杯子放在忠烈祠的供桌上。今天青梅酒开坛,每一只杯子都斟满,谁也不许掺水。她让春桃把第五坛酒分装成若干小瓶,让锦衣卫挨个送到各个墓前,瓶子上贴一张红纸,写着“永宁三年春分开坛·青梅酒”。

她依次将五只粗瓷杯斟满,排列在碧桃树下的石桌上。春桃把坛中剩下的青梅酒分装在七只小瓷瓶里,逐一贴上红纸,写上名字:一瓶寄往幽州兰香居给魏忠,一瓶寄往江南梅林放在韩稷墓前,一瓶送到太医院给苏承稷和沈知行,一瓶送到相府给父亲和母亲,一瓶留给陛下和她自己,一瓶送给御膳房老李头,是他的祖传秘方,没有老李头的秘方她酿不出这批青梅酒,一瓶送给远在幽州的大哥和耶律昭。

她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搁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列的单子,说刚好七瓶,比暗线杯子的数量多一瓶。先帝的暗线是六只杯子,她的青梅酒是七瓶,多出来的一瓶是给老李头的。苏清婉说先帝的暗线收了六只杯子,春桃的青梅酒装了七瓶,多出来一瓶给活着的师父,这说明活着的人比走了的人更值得被好好对待。走了的人用杯子纪念,活着的人用酒感谢。

春桃想了想,提笔在第七瓶上又加了一行字:“祖传秘方感谢费。永宁三年春分。春桃敬上。”

午后,春分的太阳雨停了。碧桃树上的新芽被雨水洗过,嫩绿得几乎透明,每一片芽尖上都挂着一滴未干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春桃把三坛青梅酒全部分装完毕,坛底只剩下最后一勺,她把这一勺单独装进一个极小的粗瓷瓶里,和当年苏景珩送苏清婉的婉字瓶同一窑烧出来的,是春桃自己掏钱订的第二只瓶子,瓶底刻了一个极小的“谢”字。她说这最后一勺是留给谢安的,他是暗线第一位接头人,也是最早走的人。先帝的暗线每个人都有一只杯子,但谢安的杯子现在还放在档案司的披风旁边,从来没有用来喝过青梅酒。她要把这瓶酒放在谢安的披风旁边,和忠字杯、珠花、赵无疾的茶杯放在一起。等明年春分,她会酿新的一坛青梅酒,专门给谢安留一瓶。谢安的披风还搭在椅背上,他的字帖还压在书架最顶层,他的杯子还放在披风旁边,他现在应该在档案司里闻到了青梅酒的香味,虽然他喝不到,但他知道有人在替他喝。

她在窗台上画完开坛杠,又画了一个小小的酒坛,坛口冒着热气,旁边写了一个“七”字,代表七瓶青梅酒。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酒坛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杯。人影画得极简,只有头和身体,没有五官和手指,但春桃说这是韩大人,他喝完青梅酒,在碧桃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江南的方向。苏承稷路过时看了一眼,说这个人影画得比之前的梅子和饺子都好,看得出是一个在走路的人。春桃说那是因为她最近一直在画行走的人,每送走一个暗线的人,她就会在窗台上画一个背影。谢安的背影面朝松林,韩稷的背影面朝梅林,端王的背影面朝桃林,赵无疾的背影面朝祠堂。她说等她把所有暗线的背影都画完,窗台上就是一条长长的送别路,每个人都在往自己该去的方向走。

然后她拿出一个新的空白册子,封面用工整的炭笔字写着“青梅酒酿造记录·永宁三年春分开坛”。这是她的第二本册子,第一本是“春桃花期记录”,从腊梅画到青梅,从杠子画到梅子;第二本是青梅酒酿造记录,从配方到品鉴到分装,每一个步骤都用炭笔画了插图。

第一页记录了去年秋分封坛的配方:第一坛甜,青梅和冰糖一比一,老李头祖传秘方;第二坛半甜,青梅和冰糖二比一,春桃创新配方;第三坛不甜,只有青梅和米酒,给韩大人的消渴症专酿。每种配方下面都画了一个小图,甜的那坛画了一把冰糖,半甜的那坛画了半把冰糖,不甜的那坛只画了青梅。冰糖画得方方正正,春桃说她是用窗台上的木尺比着画的。

第二页记录了今天开坛的品鉴结果:第一坛确实甜,但甜得不腻,老李头说得对,祖传秘方之所以能传四代,一定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第二坛酸甜适中,她擅自减糖的决定是正确的,创新需要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大胆尝试;第三坛清冽回甘,适合不能吃糖的人,她打算明年多酿几坛无糖版,寄到江南给沈从鹤,让他分给韩稷墓前每一个来扫墓的人。

第三页是分装记录:七瓶。六只暗线杯子加一瓶祖传秘方感谢费。每一瓶的去向都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收礼人的所在地,幽州、江南、太医院、相府、揽月阁、御膳房、幽州军营。箭头的终点画了收礼人的小头像:魏忠是一个戴斗笠的人,韩稷是一个空着右袖的人,苏承稷是一个拿着药杵的人,沈知行是一个戴着官帽的人,父亲是一个画牡丹的人,母亲是一个揉面团的人,春桃自己是一个拿着炭笔的人,老李头是一个戴着厨师帽的人,大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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