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重生了,你跟我说全家都是奸臣?》
天刚蒙蒙亮,揽月阁院子里传来春桃一声短促的惊叫。
苏清婉从浅眠中猛地睁开眼。自从那晚被绑上龙床之后,她就再也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她披上外衫推门出去,清晨的冷风裹着腊梅的香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春桃蹲在院墙下,手里捏着一封灰扑扑的信,看见苏清婉过来,像捏着一条蛇似的把信举得老远:“殿、殿下!这个!奴婢刚才扫院子的时候在墙根底下捡到的!”
苏清婉接过信。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没有落款,没有任何标记,只写了“长公主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写字的人手受了伤。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想知道龙袍的主人是谁,去问先帝驾崩那夜的守夜人。”
苏清婉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先帝驾崩于建安七年腊月。她记得那个冬天格外冷,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宫道上的积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她守在父皇病榻前三天三夜没合眼,苏景珩从边关星夜兼程赶回来,进殿的时候铠甲上还带着风霜。父皇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看见太子跪在床前,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苏景珩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她当时就跪在一步之外,清清楚楚地看见父皇的嘴唇在翕动,但听不到任何声音。等父皇的手垂下、眼睛闭上的那一刻,她转头问苏景珩:“父皇写了什么?”
苏景珩跪在床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回答:“……不重要的遗言。”
那时她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她把这封无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的纸质很旧,边角泛着陈年的黄渍,不像是最近才写的。背面隐约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她凑近了仔细辨认——不是水渍。是一幅极淡的地图。线条细如发丝,被水洇过之后更加模糊,但她还是认出了地图中心标注的那个位置。
相府祠堂。
她母亲的住处旁边。
苏清婉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了看院墙。揽月阁的院墙不算矮,寻常人翻不进来。能在不惊动侍卫的情况下把信塞进院子里,要么是宫里的人,要么是武功极高的人。她脑子里闪过那天从相府出来时在石狮子后面瞥见的灰衣人影——这两者之间,恐怕脱不了干系。
“殿下,这信上写的……”春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没什么。”苏清婉把信收好,冲春桃笑了笑,笑容平静得跟这清晨的霜一样冷,“一封故人的问候而已。帮我梳妆,用过早膳之后我要去一趟内廷档案司。”
用过早膳,苏清婉以“查阅宫中礼仪典籍”为名进了内廷档案司。档案司在皇宫西北角,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平常除了几个管事太监之外鲜有人至。管档案的老太监姓魏,是先帝时期的老人了,在档案司待了少说三十年,整个人像一册被翻旧了的书,皮肤是纸一样的黄,眼睛是墨一样的浊。
他看见苏清婉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然后他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要查阅什么?”
“建安七年腊月的宫中排班录。”苏清婉说,“所有殿前侍奉人员的轮值记录。”
魏太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有多问,只是弯着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捧着一本厚厚的黄皮册子走出来,封面上落满了灰。
“建安七年腊月,共计三十一本排班录,都在这里了。”他把册子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树皮,“殿下慢慢看,老奴在外头候着。”
苏清婉翻开册子,直接找到腊月初九——先帝驾崩的那一夜。
那一夜的殿前排班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守夜宫人四名——春兰、秋菊、冬梅、夏竹;值守太医一名——太医院院判沈济;殿外侍卫一名——禁军副统领周崇安。六个人。
六个守夜人。
她顺着名册一个一个往下查。春兰,建安八年春天“失足落水”身亡。秋菊,同年秋天“急病暴毙”。冬梅,建安九年被调去浣衣局,三个月后“疯癫失常”,至今关在冷宫旁边的废院里。夏竹,建安十年因病请辞出宫,出宫后不到一个月,家中失火,一家五口全部遇难。
太医沈济——这个名字苏清婉有印象。沈济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医术高超,为人清正,父皇生前最信任的大夫。父皇驾崩后不到半年,他因为在给一位太妃看诊时“用错了药”被革去院判之职,遣返原籍。回乡的路上遇到山匪,全家无一幸免。
苏清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禁军副统领,周崇安。
这六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如果那也能叫活着的话。他被革去军职,贬去皇陵守墓,终生不得离开皇陵半步。一个禁军副统领,前途无量的武将,一夜之间被贬去守坟。
因为他失职。
在父皇驾崩的那一夜,他这个殿前侍卫,失职了。
苏清婉合上卷宗,手指微微发抖。六个守夜人,四死一疯一流放——这个比例不叫意外,这叫灭口。有人在父皇驾崩之后,用六年的时间,一个一个地拔掉了所有可能听到遗言的人。唯一没被拔掉的周崇安,不是因为他命大,是因为他躲进了皇陵,半步不敢离开。
她把卷宗抄了一份塞进袖中,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感觉背后有人。
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悄无声息得像一缕烟。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着苏清婉,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殿下,有些事——死了的人比活人知道得更清楚。”
苏清婉后背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她盯着魏太监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明得不像话,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古井。“魏公公,”她压低声音,“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太监没有回答。他后退一步,重新弯下腰,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是出自他口。“殿下慢走,老奴就不送了。这档案司阴气重,殿下以后……还是少来为好。”
他转身走进书架深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旧纸灰。
苏清婉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魏太监知道些什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在怕谁?
从档案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正午。苏清婉低着头走在宫道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查到的一切。六个人,五个人被灭口,周崇安守着一座陵墓苟活——那么,那封无名信是谁送来的?谁会知道她在查这件事?谁又会指引她去查守夜人?
那个人一定也知道二十年前的秘密。他送来这封信,是想帮她——还是想把她引入另一个陷阱?
她正想得出神,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清婉?”
苏清婉猛地抬头,差点撞进苏景珩怀里。他刚从演武场回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额角还带着细汗,手里拎着一柄未入鞘的长剑,剑身上还沾着木屑——显然刚劈了不止一个木人桩。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袖口露出一角的卷宗抄本,眉梢微挑。
“长公主一大早就去查档案?”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么用功?”
苏清婉不动声色地把抄本往袖子里塞了塞,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臣女想多了解些宫中规矩,免得再被人半夜绑走。”
苏景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身后的侍卫齐齐低下头去,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苏景珩沉默了两秒,把长剑扔给身后的侍卫,擦了一把额角的汗,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用过午膳了吗?”
“回殿下,用过了。”
“骗人。”他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都会往上挑。”
苏清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眉毛,然后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脸一下子红了。苏景珩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他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而是真正被逗到了的那种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走吧,孤也没吃。”他率先迈步往东宫方向走,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怎么?怕孤在饭菜里下毒?”
“殿下说笑了。”苏清婉快步跟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下毒?你现在恨不得把我全家都下了毒,还用得着在饭菜里动手脚?
两人在东宫偏厅用了一顿沉默的午膳。准确地说,是苏清婉一个人沉默——苏景珩倒是说了几句话,她一律用“嗯”“是”“殿下说得对”来回答,专注地埋头扒饭。吃到一半,苏景珩忽然放下筷子。
“清婉。”
苏清婉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苏景珩看着她,到嘴边的话似乎拐了个弯,最后只是说了句:“明天是你大哥回京述职的日子。”
苏清婉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筷子:“大哥要回来了?”
“嗯。”苏景珩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边关最近不太平。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他拥兵自重,朕压了几次,压不住了。明天的早朝,你大哥要当面对质。”
他看着苏清婉的眼睛,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你……让他小心点。”
苏清婉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亮晶晶的酱色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是她以前最爱吃的。上辈子他也会这样给她夹菜,她那时候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举动,感动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现在再看他夹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肉里有没有毒?
但她还是把肉夹起来吃了。
因为她是真的饿了。
“臣女知道了。”她咽下肉,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殿下提醒。臣女告退。”
她走到门口,苏景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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