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夜长明》
陈意柔第一次去梁家是高一的夏天。
她那全球各地奔波的父母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个养在外公家的大女儿,便提出把她接到京市,和妹妹陈意萝一起改读国际学校,方便未来去海外定居。
可陈意柔不想离开外公,更不想住进那个陌生的家里。她哭着求外公别赶自己走,老人家哪里能忍受从小一直宠大的孙女哭成泪人,可又不能拦着人家父母与女儿团聚。
最后思来想去,他提了个折中的办法。
“外公有个老战友,他的房子也在京市,要不你住他们家?”
或许是出于父母长期不闻不问的叛逆,一向怕生内向的陈意柔竟点了点头。
梁家的别墅漂亮得像电影里的老洋房,绿色的百叶窗,黑白马赛克地砖,明明身处北方干燥气候,别墅里的龟背竹和散尾葵却生得繁茂,空气里浮动着一股草木清香。
那是陈意柔见过最美的房子,她瞬间就着迷了。
大人们在二楼说话,她便趁着没人四下转悠起来。
骑楼的外廊下,木叶风扇正悠悠地转着,一架藤编躺椅摆在那,上面躺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上面印着大片蓝色花朵,一本外文书盖在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
陈意柔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有着如山川深刻的轮廓,却在睡梦中流露出一种柔和如纱的梦幻感,阳光顺着廊柱的缝隙斜切进来,光斑落在他的脸上,陈意柔的眼睛也随着那个光斑,一点点游走过他的红唇,他挺翘的鼻尖。
眼看日光从他眼下的那颗泪痣缓缓往上,鬼使神差地,陈意柔走上前一步。
刺眼的阳光终究没打扰到少年的酣眠。
廊下的风从燥热吹到有些凉意。
陈意柔再次见到他时,已经到了晚宴。他换了件黑色衬衫,看起来矜贵又疏冷,不知为何,陈意柔觉得和刚才有些不一样。
“这是梁家少爷,梁奕辞,”母亲低声叮嘱道,“你们俩要记得讨他欢心。”
说完,她轻轻推了一把。
陈意柔一个趔趄没跟上,妹妹陈意萝却奔向梁奕辞。
陈意萝和她不同,从小跟着父母走南闯北,为人大方,气质明艳漂亮。她上来就自然熟稔,甜甜地问能不能叫他“奕辞哥哥”。
母亲也侧耳和梁母打趣,说意萝和奕辞,听起来倒真像是亲兄妹。
没人想起,屋子里还有另一个女孩。
陈意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人俊男美女,除了像是兄妹,也可以说十分登对。
她的面前正好是一个落地穿衣镜,借着镜子,她看见脖子部分泛着红,把头发掀开才发现下面已是一整片晒伤的红痕。
怪不得从刚才起就觉得很疼,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按揉着晒痕,细密的疼痛刺得她皱起脸,再一转头,镜子里忽然多出一双眼睛。
梁奕辞不知何时抬起眼,目光透过镜面,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陈意柔还没弄懂那眼神的意思,第二天她就收到通知,梁家在陈意柔和陈意萝里,选了她。
从小到大,陈意柔从没觉得自己有被偏爱过,那年父母决定搞外贸创业,只能选择一个孩子带在身边,她是被留下的那个。
这是她第一次被选中。
那种感觉,就好像人浮在云里,在妹妹钦羡的目光里,她上了梁家派来的豪车。随着车缓缓开进那座漂亮精致的房子,她越发紧张,口中反复念叨着该如何介绍自己,该如何打招呼,甚至对着镜子联系该如何笑。
可屋子里空荡荡的。
管家替她把行李搬进客房,说梁家人最近都忙,让她自己先收拾收拾,便离开了。
房间朝向西,下午热得像蒸笼一样,烈日照得她那晒伤又更加疼更加痒了。
整理了一个下午,她累得瘫在地板上,对着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发呆,忽然觉得好像自己。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随时都被打包送走。
直到一周后,陈意柔才再次见到梁奕辞,她学着当时妹妹的样子,小声地叫了一声“奕辞哥哥”。
“别这么叫我。”
梁奕辞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我选你,只是因为我对你没兴趣。”
“希望你也是。”
那双眼睛里的嫌恶几乎刺穿了她。
那一刻血涌上耳根,手脚却冰凉,她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东施效颦。
她学着陈意萝叫他“奕辞哥哥”,学着她自然地靠近,甚至在某一瞬间,偷偷生出一点不该有的期待。
梁奕辞一眼就看穿,一点希望和面子都没给她留。
陈意柔恍惚觉得脖子后面又疼了起来。
和那日的晒伤一样,红肿,发烫,碰一下都疼。
但脱了皮,时间久了也能愈合。
疼过一次的人,总会学着聪明点,再见到太阳的时候会记得打起伞,绝对不给自己再次受伤的机会。
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一点。
忙了一个晚上,陈意柔终于把棒球社的采访稿和速剪视频做了出来。她按着鼠标,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光标滑过快答那一栏。
Q:【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A:【非常漂亮的】
这段话其实非常适合当推流的标题,它暧昧、直白、又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陈意柔看着那句话发呆。
她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梁奕辞喜欢的应该是明媚张扬的,和他一样,是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存在。
而她只是看起来比较听话,不多嘴,更是和“漂亮”这个词不沾边。
若说起来为什么他还和她做那种事,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床上很合得来?
陈意柔曾经一度怀疑梁奕辞有瘾,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有些上瘾,因为他真的会让她很舒服。
有时候他也会在床上说一些很不像他会说的话。
有些低哑,有些混账,有些几乎贴着她耳朵。
像哄,也像诱骗。
她不是没有动心过,可当那些心思快要露头的时候,梁奕辞在楼梯上的话就会像一盆兜头冷水,提醒她不要自作多情,再次犯傻。
就像今天,他那句“喜欢非常漂亮的”,又一次替她确认了,他理想中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夜更深了,她揉了揉眼睛,做最后的图片素材挑选。她一张张翻着赛场上精彩瞬间,那都是她精挑细选后的最佳特写。
直到最后一张,她蓦地怔住。
照片上梁奕辞正高举着手机,眉眼飞扬,他难得露齿笑,那种逼人的帅气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他的臂弯里正横搂着她。
陈意柔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他们俩因为地下关系,从来没有合照。
但更令她疑惑不解,甚至感到心烦的,是他的目的。
他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
这个姿势,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他们是情侣一样。
电脑上突然跳出新的邮件提醒,陈意柔点开一看,是一张去费城的火车票和球赛门票。
奕:【陪我。】
陈意柔看着屏幕,忽然把笔电啪地一盖。
陪陪陪,陪你个大头鬼!
她太讨厌梁奕辞这种恶劣玩弄人的行为了,他都说了那种话,就差没摆明让她别自作多情写在脸上,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做出些让她心潮浮动的事。
她才不要事事都顺他的意思!
她重新打开电脑上,点开了裁剪工具。虚线框拉动,她框选了梁奕辞那张英挺的脸。
而她自己,留在未被选中的灰色区域。
系统跳出提示:【确定要裁剪到多余区域吗?】
她重重地按下“确认”。
-
官号新发的内容果不其然大火。
除了让硬核球迷满意的专业分析外,最引爆眼球的还是梁奕辞的那张自拍。照片里原本清冷桀骜的少年破天荒带着笑,魅惑勾人。
一夜之间,转赞评断层领先。
第二天一早陈意柔被电话声叫醒,竟然是宣传部部长Grace。
“意,你上火车了吗?”
陈意柔因为昨夜失眠,直到天亮时才睡着,大脑还没开机,以为问的是梁奕辞:“他一大早就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He?”
这下陈意柔完全醒了。
“我、我语法不好。他?哪个他?没他。”她语无伦次地找补,“您说,您说。”
Grace此时正沉浸在流量暴涨的喜悦里,倒也没深究,兴奋地表示要趁热打铁,要她立刻动身去费城,追踪报道这次的客场比赛。
陈意柔拒绝了。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梁奕辞。
“只要你答应去,下学期副部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她还是拒绝,谋朝篡位的事,她没有兴趣。
“再额外给你四分部长推荐分。”
“我立刻出发!”
……她承认,她就是现实又功利的一个人。
等她赶到费城棒球场的时候,比赛已经进行到了第四局。C大比分领先,正轮到梁奕辞上场打击。
虽然大学棒球赛制里通常有“指定打击(DH)”的规则,即可以安排一名专门的强棒代替投手击球,好让投手专注投球、保持体力。
但梁奕辞这人恐怖就恐怖在,他投球是ACE级别,打击率照样常年霸榜前三。
这种“二刀流”的天才属性,让他每一次站上打击区,都能引来全场疯狂的尖叫。
陈意柔背着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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