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朗行一愣，知道青璇是真的想让节帅给她们补偿，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贪财的婢女。

刚刚虎口逃生，不想着低调做人，反而狮子大开口，索要钱财！高门节气呢？吴郡陆氏和汝州周氏，都是一方世族，怎会有这样的婢女？

“东西若少了，自有人登记造册，禀告节帅，青璇娘子不必担心。”裴朗行沉稳道。

青璇自顾自清点单子，“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你们昧了去。”

“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你可要快点禀告节帅，晚了就损失惨重了，娘子时间宝贵着！裴朗行，你可一定要记住。”

以南和几个婢女轻笑，娘子身边的人都知道，青璇是最看重这些身外之物的了，她管着娘子的私产，谁都不要想伸手贪污。

门帘卷起，银边的细线反射着碎碎的光点，一张芙蓉面映入眼帘，裴朗行低头行礼，看见一双绣鞋走出。

“你是裴朗君？此次伴娘子北上的人？”

这话一出，裴朗行便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这是陆夫人身边的婢女。

“正是，某姓裴，出自河东裴氏。”

裴朗行见礼，文茵侧身躲过，听见他自报家门，出自裴氏，心下一惊。

“请裴郎君入内，娘子在里面等着。”文茵领头，带着裴朗行登堂入室。

裴朗行目不斜视，只安静的跟着，举止大方，颇俱世族风范，文茵许久未见过这般郎君，好感顿生。

“我们家娘子的表兄表姐也出自裴氏，娘子幼年时常去河东裴氏，与舅家郎君娘子采莲蓬、捉蝴蝶。”文茵语笑嫣然，裴朗行随着她的话脑海中也勾勒出一个俏皮灵动的女郎。

清风徐徐，穿过竹影摇曳的回廊，路过荷香幽幽的小池，便到了前厅。

“娘子，这就是明日随我们一同前去的裴郎君，出自河东裴氏呢！”

周颂宜一听姓裴，便感觉很亲切。

“裴郎君请坐，明日之后便要一路同行数月了，节帅既派你去往河东，想必也是多番考究过的，我等身家性命尽在你一人之手，路上请郎君多多包涵。”

一路上一波三折，周颂宜实在不想折腾了，那朱全武既声名在外，威震天下，去河东，应是性命无忧吧？

周颂宜不似裴朗行内心所想的俏皮灵动，恰恰相反，肤如凝脂赛雪，眼似秋水盈波，气质柔弱，弱柳扶风般的娇美，透着无力，似开到茶靡。

“娘子多虑了，河东富庶，沿途皆重兵护卫左右，性命无需担心。”

裴朗行的回答在周颂宜意料之内，去河东，派来的人又是裴氏的，朱全武想做什么昭然若揭。

“裴郎君是哪一房的？”周颂宜问。

裴朗行中规中矩，“某出自中眷裴。”

“中眷裴？那可是国朝顶级门阀，代代出宰相的人家。”周颂宜语带疑惑，“你既然是中眷裴，为什么要到宋州？”

中眷裴数代宰相，其中一人更是数次拜相，历经五帝而不倒，后赠太师，配享庙廷，成为当时士人的毕生追求。

“我观节帅如今虽名震天下，可河南道处于四战之地，处处要提防，处处都是破绽，裴朗行竟押宝到这里？”

“娘子不似一般人，攻取淮南后，局势大变，又岂是其余人等能够比拟的？此时虽势微，可风起时，直入青云端。”

裴朗行有这个自信，节帅不过三十许，有雅量能容人，早年讨伐巢众有忠心的将领，新降之中善抚政治民的亦不在少数，何愁前途？

周颂宜默然。

燥热的风抚过，青瓷里的荷花轻颤身姿，于斑驳的光影下翩翩起舞。

“一路北上，裴郎君可看看沿途风光，看是否与你所想一样。”

“我自吴郡启程，过数州，若说哪里的人最苦，亳州当第一。”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周颂宜柔声轻吟，“如今麦田已收，麦穗尽无，可裴郎君仔细观察，定能有所收获。”

周颂宜想起在亳州田地间，麻木拾穗的妇孺，在谯州站在田垄里，眼带希望的百姓，如今都在朱全武的治下，能生存吗？

裴朗行沉默，天灾人祸此起彼伏，逆贼如草，见风就长，越剿越多，州郡各扫门前雪，独善其身，如何能行？

“劳夫人提点，节帅治下的百姓比其余各州如何，我自会亲身经历，一应问题也会认识禀告节帅。”

国朝数年以来，已无力节制各州郡，长安，早已经成了吉祥物。

＊

孟秋之月，蝉鸣渐止，凉风至，荷香淡。

站在高坡瞭望，一队气宇轩昂的车队绵延十余里，前后有数十骑探查消息，左右重重护卫中间的华丽车舆。

此时周颂宜一行人已入魏州。

魏州与河南、淮南诸州不同，牙兵专权，竟行废立节度使之事，兵变乃常事，以至于如今人人畏惧当上节度使。

“有一任节度使，为了不当节度使，竟然想出了个出家的主意。”一路走来，沿途的风俗人情、特别的人物事件，周颂宜都会慢慢跟鹤奴讲。

“魏州牙兵很难管吗？”鹤奴问，过了二十一，他就四岁了。

言行举止皆颇似其父，温文尔雅，又比其父更深沉内敛，周颂宜凝视着他，眼神温柔。

“魏州兵很难打，人人都喜当兵，闻战则喜，谁当节度使都无所谓，每兵变一次，待遇就要上涨许多，多年来未曾低过。”

“想降低待遇，便杀他个人头滚滚，久而久之，便成了传统。”

鹤奴闻言握紧了拳头，抿嘴道：“这样不好。”

不好？可魏州这片土地就靠这招运转了数十年，巢众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小郎君也懂得这样不好？”裴朗行谑笑调侃，“我以为你还未开蒙，没想到却已经识得了这么多字。”

鹤奴很生气，涨红了脸。

他将他撇向一边，眼泪汪汪的看着阿娘，想让阿娘将帘子拉下，他不想看见这个人。

“小郎君还生气？”裴朗行追问着逗弄他。

“阿娘！”

熟悉了裴朗行之后，周颂宜也看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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