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杀》
宁广进来时,看到的是幅混乱的场面。
屋内瓷片乱飞,常何手里拿着树枝,黎棠绾双手卡在椅背的缝隙里,脖子上还有一道血痕。
“够了。”
宁广沉着脸发话,“都不是大人了,闹到这步田地像什么样子。”
常何的手停在半空中,见来人是宁广,手中的树枝放了下来,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睛同样也带上一点红意。
宁广走到黎棠绾面前,弯腰把人从椅子里解救出来,他动作很温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的托着她发麻的胳膊,扶住她慢慢起身。
“跟我来。”
她柔声道。
黎棠绾低着头,跟着宁广往外走,没有去看常何,只是在经过时踩了男人一脚来表达她的愤怒。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常何站在原地,桂花枝还握在手里,指节捏的发白。
宁昭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树枝抽出来放在桌子上。
“爹。”她喊道。
常何没应。
宁昭并不在意,继续道:“你今天有些失控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啊!”
男人胸膛上下起伏,拿过鞭子的手在止不住的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他道。
宁昭担心的看了他一眼,还想说话,只是被常何挥手阻止,最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常何浑身像是没有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开始没想动手的,可是那小孩竟敢用性命来威胁他。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名衙役把血书交到他手上的情景。
血书是写给他的,上面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大哥,见字如面。
我们夫妻二人没用,没能察觉到敌人的阴谋,以至于遭到算计沦落到这步田地,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就是阿绾。
我们夫妻二人怕是等不到她长大成人了,她爹前些日子还在跟我说,这辈子对不起的,就是没能看着她出嫁。
不说这些了,大哥,我们走后,阿绾就剩一个人了,除了我们俩,你是她在世上最在乎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常兄能有余力顾得上她的话,求常兄带他一块走吧。
去北境,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永远也不要回来,她性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要是非要报仇,你就替我们劝劝她,告诉她我们不怪她,只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她要是不听的话,你把他绑了,我们觉不会怪你。
大哥,阿绾她年纪小,不谙世事,有时候行事难免冲动,往后的日子里,她以后若是做了错事,你不用顾忌我们,就把她当做自家的孩子,该打就打,该罚就罚,你待她严些,她将来也能少吃亏。
大哥,我们夫妻二人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上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们给你当牛做马。
黎淮川、陆雪柔绝笔。
与这封血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书信,说他要是实在没有了办法,再把那封信交到那小孩手中。
常何坐在地上,想着两人的托付,觉得是时候取出那封信来。
——
书房里,宁广让黎棠绾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
黎棠绾端在手里,身子微微发抖。
宁广在少女对面坐下,义愤填膺道:“你师父也太胡闹了,一会儿我就去替你教训他。”
小姑娘闻言,立即抬起头来,道:“王爷此事师父没错,是我做的太过火了。”
“哦?”
宁广身子往后靠了靠,原本还怕两人因此生出嫌隙的心这下彻底放了下来,“他打了你,你难道不恨他吗?”
“不恨。”
少女摇头道。
“为何?”
宁广不解。
黎棠绾笑了笑,说:“她是我师父。”
老人望着小姑娘,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粹,这一刻忽然有些理解常何为何提起这个小徒弟就赞不绝口了。
“王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黎棠绾想了想,开口道。
“什么问题。”
“王爷为何对我这般好?”
这个疑问她憋在心里很久了,刚见面宁广对她的态度就很是奇怪,今天见面后对她更是热情。
宁广闻言,低头从面前的书桌抽屉里抽出两幅画像,道:“看看。”
黎棠绾不解,但仍接过画像打开,第一幅是她阿娘,第二幅则是个模样可爱姑娘。
“王爷这是何意。”
她道。
宁广扭头看向窗外,眼里多了回忆:“我年轻时丢失过一个女儿,和你手里那副画像里的小女孩长的一模一样,至于,另一副画像,则是那个小女孩长大后的样子。”
黎棠绾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两幅画像,故作开玩笑道:“王爷说笑了。”
“我娘姓陆,是青州炎陵人士,富户商贾之家,怎么…怎么可能跟王爷有牵扯。”
“你娘是养女。”
宁广打断她,“我派人查过,三十多年前,一对耍杂技的夫妇带着个小女孩到青州炎陵,后来被陆氏夫妇收养,那小女孩,就是你的母亲。”
黎棠绾想反驳,可此刻仿佛被下了闭口咒,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小孩在陆家长大,之后嫁给他人为人妇,丈夫正是京城忠义候黎忠之子。”
宁广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到她跟前,“这封信是陆家有位在陆夫人跟前服侍多年仆人的口述。”
黎棠绾拽过那信,飞快的打开把里面内容仔仔细细的浏览一遍。
“书信罢了,伪造起来很容易,王爷真当我是小孩子。”
她忽然站起来,把画像连同书信推回给宁广,声音里多了慌乱,“王爷,妾身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
“阿绾。”
宁广起身叫住她,“你娘是我的女儿,我是你外公。”
少女停住脚步背对老人,声音带着质问:“你若是—,为何…为何早点出现?”
若是…若是刚才宁广所言都是真的,若是…若是宁广能早些出现,她爹娘、小安、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
理智告诉她自己在说混账话,她不该把怨气迁怒到无辜的老人身上,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理智被感性打败。
“对不起。”
宁广低下头,脸上多了懊恼与自责,“是外公来晚了。”
黎棠绾吸了吸鼻子,“我想我们需要给各自一个消化消息的时间。”
“王爷,麻烦你给我些时间冷静冷静。”
话毕,她推开大门,外面雨幕入瀑,水雾铺面而来。
小黑狗浑身上下被洗的干干净净,此刻正趴在门前摇晃着尾巴。
门被推开,那小狗鼻子动了动,瞬间从地上撺起来咬住少女的裙摆。
黎棠绾垂下头,看着这条在坟前突然从空中落到自己怀中的小狗,这一刻那烦燥愤怒的心莫名的静了下来。
她左手抱起小狗,右手撑起油纸伞,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
观瀑亭,悦来客栈三景之一。
临湖而建,朱柱青瓦,飞檐翘角,四面皆空,中间落一石桌,上面是石刻的棋盘。
府湖东面,立有一座假山,高达三丈,假山顶上,滔滔之水携天雨奔涌而下,如白龙入潭水,轰然坠入湖中,激起点点水滴,府湖周围,虽已入秋,可草木葱茏,绿衣盎然。
假山上的水取自哪里她并不清楚,只知现下坐在亭中欣赏那景色倒是有几分瀑布的样子。
从书房出来,她本是打算回房间的,可又害怕遇到常何,走着走着便走到这处清净的地方。
黎晏暂时不在府内,她一时间也没什么能说话的对象,在心里憋了许久,苦闷不堪,忧愁难解,便对着怀中的小狗诉说起来。
起先说了些之前的趣事,年幼时缠着阿爹阿娘要天上的月亮,浇死了阿娘精心呵护的花,怕被发现就灌醉阿爹做替罪羔羊,弄脏了阿爹的书房,却掩耳盗铃说不知情;说着说着便说到宁广,脑海里乱成一团毛线,心里生出那点不该有的怨愤,怨恨这真相来的太迟,怨恨宁广出现的太晚。
小黑狗“嘤嘤”两声,在少女的怀里蠕动,却是在不经意间触碰到手心的伤口。
黎棠绾吃痛,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想起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臭师父。”
她小声道,抽出自己的手掌看了看,小脸顿时皱在一起,“仗着武功高了不起啊!”
“要不是…要不是,等我以后武功贵恢复迟早要锤回来。”
小姑娘痛痛快快的发泄,脑海里一想到把那人按在地上揍的场景,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
“胆挺肥啊!”
正沉浸在揍人喜悦中的黎棠绾听到声音,像是一瞬间从春天来到冬天,浑身上下冒出寒气。
跑!
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字,脚已经摆出逃跑的姿势。
怎奈老天不给面子,竟是脚下一滑连人带狗往湖里栽去。
常何眼皮一跳,眼疾手快的把一人一狗拉了回来。
“跑什么跑。”
常何没好气道。
他在房间里冷静过后出来去找军医要了些去肿止痛的药膏,赶紧去了宁广的书房,到了后才得知黎棠绾已经走了,他从一路询问过来,这才循着她的踪迹过来。
“噗通。”
想到那还痛的伤口,也为了让自己不再吃苦头,少女跪的迅速,认错的也最为积极。
“师父,我错了。”
常何愣了下,很快释怀一笑,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指指石凳道:“坐。”
少女疯狂摇头,跑到离男人远远的地方站着,打定主意不跟这个爱好动手坐在一处。
“黎棠绾,别让我数到三。”
男人皱眉,竖起一根手指:“三。”
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那身影已蹿到男人跟前的石凳上规规矩矩坐好。
“我坐下了,你不能动手。”
她戒备的看着男人道,只是那目光在接触到男人的一瞬很快收回。
“手给我。”
“你要干嘛?”小姑娘把手藏在身后。
男人见状,只好亲自起身把人受伤的手从身后拽出来,紧接着从袖袋里掏出药膏。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酥酥麻麻的,常何一边上药一边问道:“痛吗?”
黎棠绾想摇头,可也不知想到什么,摇头很快变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这点疼痛对□□来说微不足道,可心底却是很痛很痛。
“早知如此,听话些不好吗?何至于挨这顿打。”
男人道。
“可我还是不想走。”
黎棠绾小声道。
男人上药的动作一顿,抬头望着她,话里带着威胁:“是走是留可以好好商量,要是下次你再敢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我还揍你。”
黎棠绾脖子一缩,被吓的不敢说话。
“我之前教你的三戒中的三大戒是什么?”
沉默片刻,男人问。
“不准撒谎,不准用武功行不义之举,不准轻贱自己的性命。”
黎棠绾脱口而出。
“那你算算你这次犯了几条?”
少女自知理亏,干脆闭紧嘴巴。
“别觉得委屈,你挨打挨的不亏。”
常何一字一句道,认真的为这个小徒弟拆解里面的道理:“第一,神仙果、透骨术你不该瞒着我;第二,既然我已知晓,你不该心存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第三,遇到分歧可以商量,你最不该用性命来作为要挟。”
“是谁说“没有商量的余地”来着。”
黎棠绾恶从胆边生,故意模仿着男人之前的语气道。
“你皮痒了是不是?”
男人一噎,瞪了小姑娘一眼。
“我实话实说,师父你怎么还急眼了。”
黎棠绾好了伤疤忘了疼,出声调侃。
“我专制了,你怎么地?,反正你现在就是个弱鸡,再说了,当初是谁非要缠着我非要拜师的。”
常何扬了扬拳头威胁。
他的道理,就是想讲道理时才有道理,不想讲道理时拳头就是道理。
“莽夫。”
黎棠绾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心想那时候大概是脑子不清醒才认下个这么蛮横不讲理的师父。
其实她最初并没有生出拜师的想法,只是她去书房找黎淮川时见过常何几面,后来有一次两人在花园里遇见,常何嘲笑她的武功是三脚猫的功夫,出去用出来非让人笑掉大牙不可,她气不过跟常何打起来,结果不仅连人家一片衣服也没碰到,反而还摔个狗啃泥。
后来她抱着一定要打败常何的念头央求黎淮川与陆雪柔带她去拜师,两人被缠的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带她到常何的住处。
她到现在还记得常何那时瞅见她时的嫌弃,说她细皮嫩肉的学武功做什么,还不如乖乖做个闺阁里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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