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杀》
宁昭辞别常何,从下人口中得知宁广在书房,便径直去了书房。
她推门进去时,宁广正坐在窗前,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祖父。”
少女唤了声。
宁广回过神来,把身子转了过来,“难得见一次面,怎么没去跟你爹说说话。”
“人家忙着陪徒弟呢,哪有空理我。”
宁昭在对面坐下。
这话说的平静,可宁广还是听出里面的醋意,忍不住笑道:“怎么,吃醋了?”
宁昭别过脸去,只简短回了两个字,“没有。”
宁广看着孙女那别扭的样子,心里顿觉好笑,又问:“你觉得那姑娘如何?”
“有些小聪明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宁昭不假思索的回答。
“哦。”
宁广眉毛一挑:“怎么说?”
宁昭便把集市上那件事简单的说了说,“她想借我的手教训孙博,那点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她顿了顿,想到孙博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继续道:“不过,孙博那种人,确实该教训。”
宁广捋了捋胡须,只是笑着劝解:“你爹这些年在京城中也不容易,难得有个徒弟在身边,多疼些也是应该的。”
宁广撇撇嘴,正想反驳几句,外面传来下人的声音:“王爷,晚膳备好了。”
宁广站起身,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走吧,陪我去用膳。”
——
西院,黎棠绾刚歇息没一会儿,便有下人过来请她去前厅用膳。
她换了身衣裳,跟在那下人身后穿过几道连廊来到前厅。
前厅内宁广、常何宁昭已经到了,此刻正在桌边有说有笑,三人见她进来,便一同止住话头。
黎棠绾快几步上前,规规矩矩朝宁广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宁广连忙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这话听的黎棠绾一愣,但也没有深思,只当是因为常何的缘故。
宁广将她拉到身边,指着左边的位置道:“来来来,你做这儿。”
“做菜的厨子是我从北境带来的,你头一回来,尝尝北境的菜。”
黎棠绾推辞不过,只得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宁广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尝尝这个,入炉羊,北境的特产,京中很少能吃到这个。”
黎棠绾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多谢王爷。”
“叫什么王爷,多见外。”
宁广摆摆手,热切的让黎棠绾感到像是被烈火炙烤:“你是常何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跟着你宁姐姐叫一声祖父也不为过,若是不习惯,叫宁爷爷也成。”
常何刚入嘴的茶水差点喷出来,瞪大眼睛看着宁广。
宁昭也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
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宁广对谁这么热切过,便是她这个亲孙女,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黎棠绾更是惶恐,连忙起身道:“王爷折煞妾身了,妾身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宁广目光在黎棠绾脸上停留片刻,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你看看你瘦的,得多吃点。”
他说着,又问道:“你今天下午说你母亲是青州炎陵人士,炎陵的哪个镇子,可还记得?”
黎棠绾想了想,回答道:“听说是青石镇的。”
关于她阿娘过去的过去其实她了解的不多,只在年幼时听别人说过些只言片语她。
据说她外祖父外祖母对她爹并不满意,双方住在一个屋檐下矛盾越来越多,最后她爹娘就搬出了外祖父家。
她小时候也曾向陆雪柔打听过,不仅消息没有打探出来,还莫名其妙的挨了顿打,后来她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青石镇。”
宁广低声呢喃道。
“那你母亲可曾说过她小时候的事。”
他斟酌着开口,观察着黎棠绾脸上的表情:“比如…她是一直住在哪的,或者说从别处搬过去的。”
黎棠绾摇头答道:“不曾。”
宁广还想问,余光瞥常何宁广二人都不解的看着她,心想这一顿饭也不算是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住处,于是便慈祥的笑了笑,招呼黎棠绾吃菜。
“光吃菜怎么有营养,肉也要吃。”
黎棠绾端着碗,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与这位安顺王今日才第一次相见,他却这般热情,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低头扒饭,把碗里那些菜一一吃了。
晚膳用毕,下人撤了碗碟奉上茶水。
宁广靠在椅背上,看着常何:“你陪黎姑娘说说话,老夫有些累了,先去歇着。”
常何起身应了一声。
宁广起身,临出去时目光又在黎棠绾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很是复杂,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回书房的路上,宁广脚步走的飞快。
刚一进去,他迅速把门关上,从抽屉里取出一页纸,飞快的在上面书写着什么。
“影三。”
老人话语落毕,从高处跳下来一个少年在老人身前跪下:“王爷。”
“替我去青州炎陵青石镇,姓陆,明雪柔,幼时住在镇子东头。”
“查查他父母是谁?家中几口人,是不是在青石镇出生的?”
宁广将写好的信纸交给他。
影三接过信纸,收入怀中,问道:“属下知道,王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宁广沉默片刻,道:“打听仔细些,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若有消息,速来回报。”
“青州离这里不远,你今晚就出发,快马加鞭明天一早就能回来,回来后给你放假。”
那黑衣人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夜深了,屋檐下的灯笼一盏盏灭掉,仿佛整个客栈都被笼罩在黑暗中。
黎棠绾躺在床上,将自己整个人包裹在被子里蜷缩在床榻一角,唯一露出的眼睛也是紧紧闭在一起。
她讨厌黑夜,也害怕黑夜,尤其像今晚这样没有一点光亮的夜色,浓郁的黑总让她想起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上那人才迷迷糊糊睡去。
人虽睡去,可身子扔在紧绷着,眉头皱作一团,蜷到一起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梦魇循着恐惧的味道张牙舞爪袭来,撕开那坚强的伪装,大笑着奔向梦中。
梦里又回到那座阴暗潮湿的大牢。
“姐姐…姐姐,救我。”
那是个刚满八岁的小少年,密密麻麻的钉子扎进身体,带出碎肉,身上密密麻麻的血洞在汩汩冒血,少年痛的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双眼,却不敢哭出声,只一声一声呼唤着她。
她想冲过去,可脚下像是大树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梦境颠三倒四,一会儿是少年的哭喊,一会儿是母亲的声音。
妇人浑身是血,靠在墙上,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用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她与弟弟的头:“没事儿的,阿绾小安不怕,娘亲永远陪着你们。”
画面一转,是父亲,这次是劫法场。
她看见父亲跪在刑台上,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鲜血喷溅了他一脸,然后那颗人头咕噜噜滚到她脚边,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声音。
“绾绾…你不是武功高强吗?为什么不来救我。”
“你为什么要回来,不该来的,快走,永远不要回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起初是在脚边,渐渐的萦绕在耳边,一会儿像是出现在脑袋里,过了片刻又像是从心脏里发出来的。
“不——”
黎棠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都是冷汗,连里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腻的,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体温冰冷的吓人。
她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摸索着点燃床头的烛火,昏黄的烛火跳动几下,很快从一小簇火苗变成一团,照亮整间屋子。
她摸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还是浓稠的夜色,月亮隐入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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