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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杀》

1. 掖庭罪奴

天启元年的冬天来的格外的早,才进入腊月,便迎来了京都的第一场大雪。

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扬扬落下,不过一宿的功夫,天地间已然换上素白色的新装。

“吱呀。”

掖庭宫,东北角落有坐落着一间破落的瓦房,很快房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个膀大腰粗、端着木盆的老妪。

不等屋内人开口,老妪盆中的冰水已“哗啦”一声兜头浇下。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干活,真当自己还是风光无限的官家小姐。”

“井边的衣物,卯时前要全部洗完。”

木盆被丢在地上,在寂寥的黑夜里发出“咣当”一声脆响,老妪姓张,是掖庭的管事嬷嬷,此刻正双手叉着腰,脸上横肉乱颤。

“是,奴婢这就去。”

黎棠绾眼中渐渐有了神采,她垂下头颅,拖动半残的身体走向门外。

“走快些,磨磨蹭蹭干什么呢,真是贱皮子。”

“耽误了贵人的事,仔细我掀了你的皮。”

张嬷嬷唾沫星子横飞,眼神锐利冰冷,眉心几道横纹更显尖酸刻薄。

黎棠绾一个趔趄,身体磕向门槛,好在之前长久习武,这副半残的身子应对危险的本能还在。

她迅速伸出手,抓紧门框稳住身体,迈动的脚步在门口停下,随后转过身子看向老妪,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想跟我甩脸子?”

张嬷嬷见状,挑起眉毛轻嗤道。

“我也是按吩咐办事,你要怨也别怨我。”

说着,她双手环胸,顿了顿继续开口:“要怪只怪你自己,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皇后娘娘。”

“那可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尊贵人儿,你有几个胆子敢去招惹那样的人。”

张嬷嬷眼中泛起羡慕,语气间尽是对那人的崇拜。

沉默半晌,黎棠绾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紧握门框的手缓缓松开,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痛走向院内。

家中遭祸,满门含冤入狱,母亲胞弟丧命在大理寺的刑讯之下,父亲血溅三尺白绫殒命,唯她一人侥幸存活,被一道圣旨送进这做粗使活计的掖庭。

半月前黎家通敌叛国谋害先帝一案经由刑部复核正式结案,处置的圣旨直达大理寺,主犯斩首,首级悬于城门七日,七日后弃尸荒野;圣旨有言:

黎家通敌,证据确凿,依我朝律例,本该满门抄斩,然新帝初登大宝,心怀仁爱之德,故网开一面,主犯斩首示众,弃尸荒野,不入宗祠;从犯念起年幼,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贬入掖庭为婢,望其感念君恩,以赎罪孽。

至于皇后,那时宫家的女儿,闺名寒秋,字表杳杳,身姿曼妙,容颜娇俏,眉似两弯新月,眸似碧潭秋水,肤色白如凝脂,宛若神妃仙子,是京中宫人的美人。

圣旨颁布当日,帝王恩宠直达东市的宫家,宫修远官拜丞相荣耀门楣,宫家之女宫寒秋册立皇后天下艳羡,官兵开道,红绸铺路,好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有道是:“东市锣鼓喧天响,十里红妆拜高堂;西市刀落赴黄泉,生离死别泪满裳。

两人间的恩怨,黎棠绾细细想来,仅有的几次矛盾摩擦也不过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罢了,唯一的大矛盾她也她也自食恶果遭到处罚,她实在想不明白那人对她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至于那个男人,纯良的外表下是冷血无情的心肠,假意示弱利用她黎家谋夺皇位,龙椅还没坐热便撕开良善的伪装,明明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却还要披上人皮来成全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仁爱,用一副高傲道姿态让她要感念君恩,世间最好笑的事莫过于此。

黎棠绾目光低沉,被冰水打湿贴在额头间发丝遮住眼底的恨意,想到裴玄明那副本性暴露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顿时泛起恶心。

大仇不报,她心难安,更无颜面去面对九幽黄泉的父母双亲。

她甩甩头,压下心中情绪,看向院子的角落,水井旁的衣服堆成小山,两只木桶被随意的扔在水井旁边,黎棠绾朝里面看了一眼。

桶中有水,上面结了一层冰。

冰层厚实,非人力能破开,黎棠绾走到边上里搬起一块石头猛地朝冰层砸下,虎口震的生疼,却也砸的些许零星碎冰下来。

连着砸了几下,冻冰应声碎裂,东厢房的烛火刚刚熄灭,黑暗中传来老妪的咒骂。

黎棠绾并未理会,两只手提起木桶将里面的碎冰尽数倒出,随后将水桶沉入水井深处。

很快井绳收紧,是装满水的信号,她费力转动井辘轳,却因为双手使不上力气,身子被拖着向井边移动,肋骨磕在井沿上发出“咔嚓”的脆响,身体与井壁摩擦,鲜血顺着身上一道道伤口流出。

黎棠绾牙关紧咬,伸手抓住井绳,额头青筋暴露,一点点向后面拉去。

过程虽难,好在结果不错,水桶平落地。

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被绳子勒过的手臂上出现一道道青紫的印痕。

不敢歇息太久,黎棠绾将身上的雪花弹落,才拖着水桶将井水倒入木盆,又将衣服一件件浸泡在里面。

红肿的手指泡过冰水后钻心的疼,手上的伤口也在冷水的的刺激下再度皲裂开来。

完不成任务,张嬷嬷便正好有借口对她发难,她医术不如姐姐黎晏,是街头三流医者的水平,但也知道这具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再经不起任何风霜摧残。

长夜漫漫,唯有风雪相伴,双手在冰水的刺激下渐渐失去知觉,只余沾水的伤口传来丝丝痛意,让她感知到这双手尚未完全废掉。

“—梆—”

梆子声经过掖庭的门前,敲的沉闷嘶哑,黎棠绾将最后一件冬衣从水中捞出,再拧干后晾在屋檐下的麻绳上面,这才扶着墙壁站起来活动活动半麻的双脚。

她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悠悠转明,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在昼夜交接之际停下。

北面不知是哪座院落里又传来一声梆子的脆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翅膀乱飞,黎棠绾仔细听着,声音三长两短,是催各宫点卯的急令。

果不其然,声响过后,东西厢房里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一个个身穿深蓝色粗麻袄的宫女伸着懒腰从里面走出。

刚出来的宫女余光瞥见屋檐下的人影,神色有片刻诧然,很快返回房间捧着一件金丝勾勒出凤凰的大红色披风出来。

“你,过来。”

宫女仰起头,朝黎棠绾勾勾手指,神色倨傲:“这件披风是皇后娘娘的,上面落了些灰尘,你把灰尘清理一下,一会儿云若姑姑会派人来取。”

黎棠绾低眉顺眼,并未多说什么,从宫女手中接过披风挂在衣架上,转身去房间里拿出一只清理灰尘的刷子。

掖庭干的是粗活,来这里的要么是家族获罪被牵连要么是触犯宫规得罪贵人被发落至此,都是最下等的宫人,没什么高低贵贱,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绕是最低等的宫人,里面也要分出个四五六等,新来的宫女被随意使唤欺负更是常有的事。

她目前处境艰难,实在不宜与人多结恩怨。

刷子轻轻弹掉披风上的灰尘,张嬷嬷贪床未起,宫女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

“陛下和皇后娘娘真是一对璧人,听说每日早晨都会去皇后娘娘宫中用膳,我何时能遇到个像陛下这样的夫君。”

年龄较小的宫女双手合十,脸上多了羡慕。

“就你。”

旁边的宫女上下打量小宫女一眼,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头颅,面带鄙夷的撇撇嘴,“还想要陛下那样的夫君,别做白日梦了。”

“每日去凤仪宫用早膳吗?”

黎棠绾抬眼,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停住,仔细听着那些宫女闲聊的话语。

她低头看向指骨间的伤口,十指高高肿起,在冷水的浸泡下更显狰狞恐怖。

黎棠绾调平呼吸,控制十指尽量向掌心弯曲,指骨中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拳头尚未握紧,便在剧痛下放弃。

双手遭过刑,她可以不顾伤痛努力弯曲,但也只会会让骨头伤上加伤,这双手执剑握刀已无可能,但愿还能拿的住纸笔。

冷风灌入衣领,黎棠绾咳嗽两声,脸色更加惨白,掖庭活累,还有人刻意刁难,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支撑不了太久,若是继续呆在掖庭不出一月就要饮恨西北。

“留在这儿不行,必须要想办法出去。”

黎棠绾心里道。

“或许是个机会,总要赌一把。”

“六成的把握,胜算也挺大。”

黎棠绾垂下眼睛,深邃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披风上,手中的刷子勾向披风上的金线,稍稍往后一扯,三缕金线被勾出。

送上门的罪名,足够宫寒秋对她发难。

宫女们醒来不久,张嬷嬷也穿好衣裳从东边的主厢房里出来,宫女们不敢多言,自觉排成一排在屋檐下站好,黎棠绾默默走到队伍后面站定。

张嬷嬷手拿刺鞭,凶恶的目光从宫女跟前一个个扫过。

行至黎棠绾跟前,四下扫视一圈,洗好的衣服晾在架子上,一时间找不到打骂的借口。

忽然张嬷嬷目光落在院子的积雪上,兴奋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突然朝黎棠绾的膝盖踹去,她吃不住痛,双腿本能的跪了下来,刺鞭如同雨点般一下一下落在身上。

“怎么不把院子里的积雪扫一下,若是贵人来时因此摔倒,你能担得起责任吗?”

“老身眼里见不得没有眼力见的宫女,这里是掖庭,干粗活的地方,你现在的身份是醉婢黎氏,贱骨头不抽几下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张嬷嬷咒骂道,手中的鞭子被抡出风声,每一鞭子都会勾走一片皮肉。

站成一排的宫女们低头看向地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有胆小者更是悄悄闭上眼睛,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张嬷嬷不快导致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黎棠绾紧紧咬住嘴唇,嘴角被咬出鲜血,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见人一声不吭,张嬷嬷也没了兴致,把鞭子挂在腰间,随后走到众人面前开始日常训话。

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无非是些“感念君恩”、“认真做事”、“有偷奸耍滑者挨鞭子”的话。

“张嬷嬷。”

正训话时,一道女声在院外响起,张嬷嬷话语一顿,脸上多了不悦,正要回头看看是那个不长眼的奴婢。

刚一扭头,只见来人身穿鹅黄色交领娟襦,下身搭配草绿色罗裙,最外面披一件粉白色缎面灰鼠斗篷,正是皇后宫中掌事女官云若。

“云若姑姑,你怎么来了?”

张嬷嬷脸上表情骤然化为谄媚的笑,三步化作两步走到掌事宫女跟前,塌着腰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道。

云若后退两步,与张嬷嬷拉开距离,高声问道:“皇后娘娘的披风何时能送去?”

张嬷嬷抬眸看了负责披风的宫女一眼,那宫女当即会意,立即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披风,捧到云若跟前福了福身子:“云若姑姑,披风已经清清理干净了,正准备送去呢。”

“你跟我一道回去吧!”

云若指了指宫女,宫女点头应“是”,走到云若身后站定。

办完正事,剩下的是开始处理私事,云若低头打量地上那人几眼,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胳膊腿儿健全,还能喘气,张嬷嬷,皇后娘娘对你的办事结果很不满意。”

轻飘飘的一句话惊的张嬷嬷脸色一变,立刻跪在地上叩头:“奴婢知错,还请皇后娘娘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行了,你先起来吧。”

云若抬抬手示意,看着院内湿滑的路面,有些地方已经结冰。

张嬷嬷战战兢兢从地上起身,正要擦拭额头的冷汗,云若的声音再度传来:“你看看你们怎么干活的,这地上都是水,要是过夜上冻,有奴婢一不小心跌进去怎么办?”

云若脸上带着笑,俨然一副关爱下属的模样,可黎棠绾听的却是心里直冒冷汗。

“这,恐怕—”

张嬷嬷自是听明白云若话里的意思,顿时面露难色。

平日里刁难下无伤大雅,真要伤人性命,她怕事情会闹大自己也落得个不好的结局,更可况,她对京中事情也略知一二,官家小姐的身份并不重要,这掖庭里有的是被牵连的官家小姐;重要的是这人曾与陛下认识,还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真要是把人搞死,皇帝哪日心血来潮思念故人要算旧账,她就是最好的替死鬼,她只是个普通人,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好好替皇后娘娘做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看司薄司上显示你还有一个小儿子,是个养花的好手,皇后娘娘宫里正好还缺个摆弄花草的小太监,你看—”

云若说到这里,便意味深长的看了张嬷嬷一眼止住话头,

那老妪震惊的抬起头,手忙脚乱的跪下“砰砰”磕头。

“姑姑,奴婢…奴婢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愿意为皇后娘娘肝脑涂地。”

张嬷嬷声音颤抖,脸上又惊又惧,眼中渐渐涌上泪水。

云若反手扶住要跪下的老妪,脸上笑容不减,刻意压低声音反问道:“雪天路滑,宫女脚滑跌不慎落井底不是很正常的事,嬷嬷以为呢?”

“这是娘娘赏赐给你的,若是事成,皇后娘娘保你小儿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她说着低头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握住老妪的双手,满脸热络的将镯子戴到张嬷嬷手上。

寒风卷起飞雪,张嬷嬷只觉得这颗心凉的厉害,她失魂般点了点头,被迫接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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