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刮起台风》
温行桑也匆忙踩下了一脚急刹,差点追尾前车。
鹿今朝因为惯性往前冲,被安全带用力拽回了座位,后脑勺磕到椅背,忍着没有露出吃痛的神情。
温行桑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转头安抚鹿今朝:“对不起,没事吧?”
“没事。”
鹿今朝凝视前方,心脏骤然一跳,望着马路上亮成一片不祥的刹车灯:“前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温行桑的车停在静止的车流里,不敢肯定道:“好像出车祸了。”
温行桑只比鹿今朝大一岁,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这么近的遭遇惨烈车祸现场,方才那声巨响响彻夜幕,如同白日晴雷,二人互视一眼,都有些后怕和不知所措。
她们离那辆大货车只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另一辆小汽车里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温行桑开的是辆轿车,前方有几辆车阻拦视线,不乏高的SUV,她打开了导航软件,点进实时讨论。
果然有距离最近的人po了第一现场。
温行桑轻轻地捂住了嘴:“天呐。”
鹿今朝接过她的手机,看向屏幕上的照片。
深红色的大货车将轿车挤到护栏,轿车尾后车身已全部变形,侵入主驾状况不详。
角度上看不清驾驶座的司机情况,但是车头也有不同程度的损毁,鹿今朝看着那辆黑色沃尔沃的车牌,似乎有些眼熟。
温行桑素来温和,此时也不由微红眼圈骂了一句:“这些开大货的司机,简直不把其他人的命当命。”
鹿今朝有点晕血腥暴力,生怕细看到司机的惨状,把手机交还给她。
“希望司机平安无事。”鹿今朝也不忍道。
骑着摩托车闪烁着灯的交警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拉起防线,接着是一路鸣笛红蓝交替的救护车破开夜色。
车上迅速下来几个抬着担架的人。
“快、快快!”
宋檀言面如金纸,意识陷入深度昏迷,脸上和身上都有血迹。
手腕的绿松石小珠手串因外力撞击四分五裂,散落在挡风玻璃、座椅间隙和马路地面,有几颗被无情碾压,粉身碎骨。
一如她第二次被击碎、再也拼不回来的人生。
夜晚能见度低,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鹿今朝除了警戒灯什么也看不清,救护车上的医生来回,担架抬走了生死未卜的伤者送医抢救。
肇事货车司机被交警当场带走。
重新疏通交通秩序。
从最右车道缓缓开走时,鹿今朝回头望了眼那辆眼熟的黑色沃尔沃残骸,它被孤独留在原地,暂时无人收捡。
温行桑认真扶着方向盘:“你怎么了?”
鹿今朝说:“没什么,就觉得挺可怜的。”
她已经记起是今天傍晚在公司门口遇到的那辆车了,里面是个女人。也许在茫茫人海有过偶然的一次交集,她为那个陌生女人生出了伤心的情绪。
鹿今朝扭脸看向窗外,藏起眼底的难过。
之后的一路温行桑开得特别慢,平安将她送到学校门口,车门解锁。
鹿今朝摸着包里的丝巾,坐在副驾驶没有下车,扭头问道:“学姐,你生日是哪一天?”
她得想法子把礼还了。
温行桑温言笑着:“二月份刚过去,怎么了?”
鹿今朝:“……”
鹿今朝总是很忙,温行桑不想用这些事打扰她,而且她朋友很多,不需要多个人陪。好吧,其实是她那天试探了,但是鹿今朝完全没有反应。
“对不起,学姐,我不知道。”
温行桑顿了顿,轻声说:“既然你都找到工作了,在外面就不要学姐学姐的了,朋友都叫我桑桑。”
鹿今朝咬了下舌头:“桑桑……姐。”
温行桑失笑。
“好了,不为难你了。”
鹿今朝紧张的眉头缓缓松开,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谢谢学姐,学姐再见。等我入职请你吃大餐。”
“好,再见。”
*
医院手术室外彻夜红灯。
一整夜走廊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没停过。
从急救手术室出来,立刻推入ICU重症监护室。
宋檀言在第三天短暂地睁开了眼睛,再度陷入了足足三天的昏迷。
她感觉耳边有很多声音,车辆的碰撞声,骨头断裂声,碰撞之前车里疯狂示警的嗡鸣和啸叫,然后砰——
世界归于一声巨响。
她的全身都在痛,分不清哪里更痛,所有的神经都在拼命地释放痛楚的信号,传到她的大脑。
好痛……
妈妈……
宋檀言的嘴唇动着,氧气面罩里呼出一层白雾,眼角无声滑落清澈泪水。
“醒了,她醒了!”
“言言,你感觉怎么样?”
“医生医生!她怎么哭了?”
医生察看她的瞳孔,又探了探她其他的体征,收起听诊器道:“病人还没有完全清醒,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到她。”
“言言,言言,我是秦姨啊。”
“我是爸爸,爸爸在这呢。”
“你快醒醒,姐。”
外界传来的声音都是她不想听见的声音,宋檀言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两天后,宋檀言病房来了她的助理梁淮。
宋檀言躺在病床上,额头贴着纱布,监测仪器的电极片连接她的身体,蓝白病号服露出苍白伶仃的一节小臂,手背吊着针,面容惨白坚韧。
“梁淮。”她虚弱道。
梁淮会意凑到她的唇边。
女人在她耳边断续开合:“去查一下,那个肇事的……货车司机。”
梁淮肃容:“是,我马上去。”
梁淮起身出门,宋檀言叫住她:“等等,有件事。”
梁淮折返回来,俯身弯腰问道:“还有什么事老板?”
宋檀言说:“你帮我看一下,我的腿……还在不在。”
她已经醒过来两天了,感觉很奇怪。
医生说她腿没有骨折,下肢伤情不重,最多就是软组织挫伤,但就是动一动脚趾都难。
确切的说,她感受不到腿的存在了。
梁淮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被子的轮廓,又掀开确认,玩笑说:“在的,檀总。和以前一样,又长又直,完好无损,可以去走T台。”
宋檀言却望着她说:“我动不了了,我感觉不到它。”
梁淮心里瞬间打了一个冷突,寒战蔓延到她背后的汗毛,她望了望对方病床上躺得笔直的腿,再看看宋檀言从不开玩笑的神情。
梁淮心慌意乱,脸色煞白,忙道:“恢复期是这样的,你伤得这么重,多养养就好了。”
宋檀言:“叫医生来吧。”
她悄然抓着床单的泛白手指轻轻颤抖。
片刻之后,医生快步进来了,霍远舟和秦蓓也前后脚立刻赶到现场,神情紧张,望向医生不知道眼神交流什么。
宋檀言盯着面露担忧的继母秦蓓,将寒意藏进扫过的眼风里。
医生欲言又止。
宋檀言望向医生,说:“我有知情的权利。”
医生只好开口。
她在车子的保护下侥幸保住了双腿,没有内脏大出血,只受了外伤,是最大的幸运。
然而不幸的是……
伤到了脊髓,控制下肢的神经受损,就算双腿完好无损,连接它的神经出了问题,也无能为力。
好比她的大脑发号施令,腿也是健康的,但路径被截断,它收不到指令,就无法行动。
梁淮在旁边站着,听完天都灰了,整个人差点站立不稳。
什么叫要做好永远站不起来的准备?
她老板年轻有为,温和亲厚,刚刚坐上总监的位置,她还有很多的事没实现,她有她的抱负和决心,她是宋家唯一的继承人,她要让集团重新姓宋。
她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她怎么能下半辈子就这样站不起来了?
她不能这样子。
一定是她听错了!
宋檀言脸庞带着一点她习惯的温柔笑意,轻声问医生:“不好意思啊,我刚刚有点走神,您能再说一遍吗?”
医生目光悲悯,原话重复了一遍。
“不完全性脊髓损伤……可能终身无法行走。”
宋檀言沉默,良久低声说:“我知道了,你们都出去吧。”
秦蓓要说什么安慰她,被霍远舟拉走了,安静带上病房门,叹了一口气。
“让她自己消化一下吧。”
二十五岁的助理梁淮拔腿一口气跑出了走廊,躲在安全出口的楼梯间里哽咽大哭。
哭完她用力抹掉眼泪,心里涌上的全是愤怒和恨意。
她一定要查出来,究竟是谁在背后制造了这起车祸!
……
一个月后,医生看过最新的病理拍片,确认诊断:“膝盖以下小腿无知觉,需长期借助轮椅出行。”
“如果做神经修复手术呢?”
“以目前的医学水平无法做到,除非有新的技术突破。”
“好,谢谢医生。”
“但还是要积极复健,保持心态,不要放弃希望。”
……
病房的窗户开着,框出四四方方的窗景。
宋檀言一个人呆坐在床头,毫无知觉的双腿盖在被里,从那个正方格子里看着枝繁叶茂的绿叶从窗前一片一片地飘落。
明明是初夏,明明正值茁壮,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依旧要凋零,不甘也要成泥。
唇角轻扬,牵出讥讽的嘲笑——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一个月来,宋檀言每天都在经历幻痛,难以入眠,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痛是真实存在的。
像是烈火灼烧在双腿上,又像是针扎触电,不断不断地在每一个她祈求平静的时刻让她咬紧牙关,冷汗如雨,脑子里只有她明明毫无知觉却依旧会感到痛不欲生的小腿。
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坐到天明。
医生给她开了止痛药,但对神经的效果因人而异。恰好宋檀言是不太管用的那一类。
医生还说,这种幻痛会伴随她的余生。
又开始了。
宋檀言用力攥住手下的床单,额头太阳穴直跳,瘦到凸出骨头的手背青筋暴起,五指将布料拧成了花,喉咙里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鼻翼泄露出一丝隐忍的闷哼。
汗珠一滴一滴地从白皙额头滑下,被长睫毛阻留,再流进眼睛里,糊住视线。
宋檀言惨白着脸,侧身倒在床上,狼狈爬过去伸手够到了床头柜的药瓶。
她用力吞了一粒。
哪怕只能减轻十分之一的痛苦。
双腿灼痛的火焰以微弱的劣势在变小。
可是这药有副作用,宋檀言吃完药连药瓶都忘记放,呆呆地握在掌心,不知多久幻痛消失后,她慢慢阖眼歪头睡了过去。
病房窗前翠绿深浓的叶子不断在凋落,宋檀言坐在了轮椅里,边看树边对身后的霍远舟静静说:
“送我回南樾乡下的老房子养病吧。”
那是她和妈妈的故乡。
……
一座西班牙建筑风格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黑色加长轿车沿着柏油路徐徐往上开,畅通无阻地停在铁艺大门前。
保安的岗哨早已废弃,曾经种满了英国玫瑰的花园败落,轮椅碾过丛生的杂草,霍远舟指挥保镖将女儿的轮椅抬上台阶,留下了充足的人手。
“真的不需要把别墅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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