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刮起台风》
酒店落成那年,宋檀言五岁。
这满山的竹海里,有一片竹林是她和妈妈一起亲手种的,二十年来,酒店重新装修了好几次,她已经找不到了。
她只隐约记得在半山腰,所以每次来都住在屋外竹子长势最茂盛的那间客房。
一只腕骨上绕了三圈绿松石小珠的手伸过来推开了雕花木窗的缝隙。
院子里的风刚好徐徐吹进屋内,夹杂着清淡的栀子花香。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精良剪裁的白旗袍妥帖地贴合身段,该开叉处做了改良,只露出笔直如玉的小腿,站在夜色正浓的窗前。
助理梁淮在她两步开外的距离,小声汇报着私隐的秘事。
女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只露出极其流丽的侧脸线条,鼻梁较一般人高些,即便看不到眼神也让人不敢冒犯。
屋内只回荡着梁淮的低声,时不时抬头确认她老板有没有在听。
女人穿旗袍大多性感,或是为了凸显性感,宋檀言却不是。
她的下巴延伸到雪白颈口,束一段旗袍的立领,斜襟盘扣不用名贵的冰种翡翠和玛瑙,而是乳白色的淡水珍珠,清新雅致,和刺绣旗袍的底色相得益彰。
玉树芝兰,林下风致。
明明身段绝佳,可即便露出玉骨冰肌,也只如高岭之花山巅皎洁,生不出一丝玷污明月的心思。
可望而不可即。
梁淮有条不紊地汇报完毕,宋檀言长久地没有开口。
已经是深夜了,月明星稀,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屋外山林间的脚步声远远近近,若即若离,竹林里的风涌起了雾。
她们所处的方寸没有开灯,和雾的距离很近,和现实的距离很远。
梁淮觉得她老板像聊斋志异画里的妖精,但没有妖气版。
“檀总,我先……”
梁淮刚要识趣告退,“滴”的房卡陡然刷开的动静让她一个激灵,蓦地扭头朝门边看去——
谁?!
宋檀言跟着惊诧回眸,扶在窗框的手抬起来。
腕上绿松石小串在纤细白皙的腕骨滑动,轻轻地发出一声珠玉清脆的撞击。
房间的取电卡一直在卡槽,鹿今朝进屋后目不斜视地朝洗手间走去,带上了门。
卫生间传来流水声。
梁淮:“……”
宋檀言一言不发,目送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进了里面的卫生间,抬手重新理了理腕上的手串。
梁淮:“檀总?”
宋檀言:“嘘。”
梁淮只好跟着她静观其变。
鹿今朝漱了口洗了脸,水珠挂在脖子和敞开的锁骨里,酒后的昏沉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脑袋抵着卫生间的门闭眼面了会儿壁,才再次走出来。
宋檀言从容往后退,藏进了房间布局的阴影中。
梁淮:“……”
如果这不是老板的房间,她们俩真的很像图谋不轨的不法分子。
然而现在不法分子另有其人。
这间客房保守有五六十平,除了设计的凹角外,还有扇不大不小的隔断,在喝醉的人眼皮底下藏个把人简直不在话下。
鹿今朝没有试过自己的酒量极限,她感觉自己似乎是海量,因为她一直没感觉到醉意。她甚至能半闭着眼摸索着墙走直线,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鹿今朝困得合上眼睛,想了想,拉上半张被子。
酒店的床也太舒服了,连四件套都是丝绸的,她的手指在宋檀言特意换上的被单上抚过,舒适得指节微曲。
宋檀言的目光慢慢,从女生细白的手指上移到她的脸。
梁淮不禁扭头看了眼老板的表情。
宋檀言没有表情。
她一向不形喜怒于色。
但以她的洁癖程度,这四件套应该不能要了。
困意和黑暗一样,来得又深又快。
鹿今朝连关灯的余力都没有,一沾枕头呼吸声便重下来。
两道陌生的呼吸声随着她的气息一起,回荡在房间里,慢慢来到她的床边。
宋檀言在光下俯视着她。
几息过后,鹿今朝猛地坐了起来。
床前竟然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
她的长发刚刚在卫生间洗脸时末梢弄湿了,垂在白衬衫的肩头,洇出一点点的深色水痕。
女生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很白,长发乌黑如瀑,一双大大的鹿眼圆睁,冲淡了眼周桃花自带的粉晕,清澈见底,隐约带着愤怒。
连眼底的那颗平添几分昳丽妖娆的小痣,都因为她圆睁双目的动作减轻了风情。
宋檀言离她最近,低头将她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过分沉静的黑眸泛起意外的漪澜。
她那个表情就像什么呢?
二十年前宋檀言曾经捡过一只流浪的橘猫,它瘦骨伶仃,身上都是野外留下的伤痕,宋檀言和母亲好好地救治它,把它养在了家中。
不到一个月,原本畏畏缩缩不敢亲近人的小橘,就霸占了她们家的客厅、沙发,所有的空间大摇大摆地巡逻。
有一天宋檀言回到家,发现小橘睡在自己的大床上,大方枕着她的枕头,听到动静坐起身,冲她飞机耳睁圆眼。
仿佛理直气壮问: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面前的女生被子盖到腰际,双手撑在枕头上,揉乱的长发垂在身旁,衬在脸边毛茸茸的,清醒又迷蒙地用眼神质问她: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那副天经地义的神情和语气……
简直一模一样。
宋檀言:“是谁派你来的?”
如果是那边派来的人……
女人的嗓音仿佛是连绵春雨里长出来,清冽与柔和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语调十分悦耳。
然而居高临下的睥睨和天生冷清的音色,令鹿今朝仿佛被崖边飞瀑溅出的水珠扑了一脸,周身沁凉凉的。
珠玉溅落坠地。
细雨不断下在小鹿迷惘的森林里,泛起了白雾。
鹿今朝的醉意冲淡了一些,但不断失焦的眼神,让女人的脸庞在目光里又一次模糊。
宋檀言俯身下来,脖子里挂着的绿玉牌垂荡。
幽淡的冷香缓缓侵入鼻翼。
鹿今朝抓着身下的床单,假装自己视线清明,说:“我报警了。”
梁淮没忍住笑了:“你……”
你报,看把谁抓进去。
宋檀言直起身,轻声:“不好意思,刚才门虚掩着,是我们走错房间了。”
“你们还不走?”
“打扰了。”那个好听的女声道。
鹿今朝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朦胧看到那两个人离开后又带上了房门,咔的一声上锁声之后,啪嗒黏在一起,陷入了汹涌侵蚀的黑暗。
*
庭院里,浅潭积水如明镜,个个栖着一轮满月。
白旗袍的下摆被晚风拂动,宋檀言的步子从一个个月亮上方跨过去,缓道:“去查一下,她是受人指使还是无心之失。”
梁淮应是。
她用自己的身份证给老板新开了间山顶套房,把被“扫地出门”的行李箱推进屋内,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这回再出纰漏,酒店总经理得领着所有人来道歉。
梁淮回来时已过了夜里十二点,站着没敲门,先发微信。
【檀总,你睡了吗?】
宋檀言打开房门,她洗过澡换了身白色丝绸家居服,和旗袍那种凸显身材的衣服相比,影影绰绰别有一番旖旎风情。
客厅实木书桌上的笔记本亮着屏工作,女人盘起发,架了一副银色细边无框的眼镜。
她是那种偏柔的长相,眼型和今晚见到的大眼睛女生相比,更像鹿眼,冰凉的镜片起到了很好的阻隔作用,望出来的目光冷峻而斯文。
每次开部门正式会议,宋檀言都会戴上眼镜,不仅因为她轻度近视,更因为她需要服众。
比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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