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

身形高大的萧五抱着剑双手环胸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虞二公子，大夫交代您需要静养，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虞澹月微顿，不急不慢地站起身子：“回家。”

萧五置若罔闻，目光自下而上的扫视，眼中带着漫不经心地讥诮：“您身份尊贵，府邸中何处您都可以任意来去，主子不会介意，但您怎么会从这狗洞里爬出来？”

虞澹月在等乌鹭，没理会这句轻蔑嘲弄。

他对于钻狗洞被人撞破没什么窘迫，它本身只是墙下一个可以容人过身的洞口，所有的羞辱歧视色彩都是人为强加的。

“二公子这般行止失态，可是府中哪里招待不周惹了二公子怨恼？”萧五像是看待已经进入笼子的狗般，还有闲暇同他拉扯两句，维持面上的平和。

身后的洞口久久没有动静，虞澹月回过身看了一眼。

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高阔院墙后飞身跃过来。乌鹭单膝弯曲抵地，单手撑着身子，落身很稳。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可以看到衣袖和衣角被墙檐上的碎刀片划烂了好几道，但没受伤。

萧五的视线跟着虞澹月转移，落在乌鹭身上，他语调拉长：“还是说……虞二公子受了下人什么妖言的蛊惑？”

虞澹月往乌鹭身侧退了一步，看乌鹭的眼眸起涟漪：“这个也打得过吗？”

乌鹭松弛自若的身形一僵，他几乎要为着虞澹月这一瞬的目光，烧燎起熊熊心火，甘愿为自己盯上的猎物肝脑涂地。

但乌鹭没有回应。

虞澹月见此蹙着眉，旋即耳侧传来一声萧五的刺耳嗤笑。

“虞二公子，你莫不是忘了，黑鸟是我们的人。”

萧五话音落下时，轻飘飘给了乌鹭一个眼神，乌鹭便神色恭敬顺从地走到了萧五身后。

虞澹月眉头皱得极深极紧，盯着站至他对面的乌鹭：“你……你骗我？”

他方才第一眼瞧见萧五时，只当是萧懿足够敏锐深沉，察觉到他心生逃意便安排萧五一直暗中盯着他。

现在看来，乌鹭会带他逃跑的事，萧懿早便知晓。甚至可能乌鹭在他跟前做的一切，殷勤、戏弄，背后都有萧懿的手笔。

他被耍了。

“我说过一次了，二公子可真是心大呀。”乌鹭轻蔑戏谑地笑笑，他眼神不躲不闪不心虚地回看虞澹月。

这句话简直是尖刀剜心般的羞辱，嘲弄他的自以为是，嘲弄他的愚蠢，也嘲弄他的信任。

——人怎么可以这么可恶。

虞澹月一瞬间像站桩般被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自己方才一刹那眉眼难过的神情在被人赏味，虞澹月唇角绷得紧紧的，不让神色再泄露情绪。

但他指尖将手心掐得泛白，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他心软划入同阵营的“自己人”生捅一刀的感觉。

先是遍体生寒，随后每一根骨头都有烹油的怒火疯狂燃烧起来。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萧懿的待客之道，我算是切身体会了。”虞澹月声音冰冷，看着像是被气傻了般，但他下一刻，头也不回地就往左边的巷子跑。

萧五飞身要去抓他。

一把淬毒的匕.首从背后捅穿了萧五的心脏，萧五眼瞳瞪大，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回身与偷袭他的乌鹭缠斗。

乌鹭无伤险胜。

虞澹月不知道路径不知道方向，冲进巷子里埋头跑，很容易就被乌鹭找到。

发现虞澹月最后毫无所觉地跑进了一处幽深的死胡同，乌鹭放缓了脚步。

这落在虞澹月眼里，就是刻意赏玩猎物挣扎的羞辱戏弄，随着乌鹭步步紧逼，无风的巷道里漫过来他身上的血腥味。

虞澹月背抵着潮湿渗水的青砖墙，神色紧张，虚张声势地斥着：“别过来。”

“你如果非要抓我回去跟萧懿复命，不如带回去一具尸体。”虞澹月像是陷在怒火里应激失智。

“这么刚烈决绝？”乌鹭轻声问他，脚步未停，“二公子可是伤心了？”

他满腹心思都系在了虞澹月身上，深巷里光线并不明朗，乌鹭脚下突然被什么绊得踉跄了一下。

就这一霎，虞澹月掏出背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破旧木板，对着乌鹭脑袋狠狠就是一砸。

一击即逃，毫不恋战。

乌鹭看着地上断裂的破木板和那条绊了他的纱布，一阵发愣。

纱布应当是虞澹月从手腕上拆下来的那一条，还带着深红血迹和浓厚药味，纱布此先被拉得绷直，捆在一左一右插进墙缝泥土中的细木枝上。

这是虞澹月给他提前设下的简易陷阱。

怪有趣的。

乌鹭顶着脑门的鲜血，笑得狰狞可怖。

方才差点以为虞澹月真的因为他的恶劣戏弄，伤心欲绝到要以死平恨，他又看走眼了。

乌鹭望着虞澹月那一刹越过他逃跑的方向，慢慢悠悠地追了上去。

这座小城里到处都是萧懿的眼线，虞澹月身上没有钱粮，仓皇奔逃又要四处躲避，一定举步维艰。

乌鹭没想到的是，没有他的帮助，居然还真让虞澹月一个人混出城了。

没能上演英雄救美的乌鹭骂着萧懿手底下的人饭桶，翻了个白眼，一路追到了郊外小径上。

虞澹月以为身后又有追兵紧甩不掉，谨慎地躲进了一旁荒草高高的野地里。

风声突然静默。

所有直觉上的压迫紧随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虞澹月正困惑，没敢放松警惕。

肩膀忽地被人拍了一下。

虞澹月整个人身子一抖，他抓住肩上那只手，下意识想过肩摔，但没拽得动。

“二公子。”乌鹭将人钳制住，又用那种弯弯曲曲的语调喊他。

“可真是萧懿手下一条忠心的狗。”虞澹月听到他的声音，恨恨地咬着牙。

“二公子怎么能随便听信萧五的话，他简直就是在放屁，我早反水了。”乌鹭倒打一耙，先行诉上委屈，“我佯装顺从靠近萧五，只是为了从背后解决掉他啊。

虞澹月现在对于乌鹭说的话，半个字都不想信。

“我说了，我是二公子的人。”乌鹭特别深情地表忠心，“不是二公子问我能不能打过他吗？我演了一点坏人戏份，也只是为了完成二公子的命令啊。”

虞澹月企图死死堵塞住的耳朵，终于听进去了一点关键信息：“你是说，你杀了萧五？”

“对呀对呀。”乌鹭抵在虞澹月肩膀上的脑袋点头如捣蒜，“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二公子都还没有夸我，反倒一见到我就避如蛇蝎。我好难过的。”

“我不信你。”虞澹月咬死这四个字。

“……”乌鹭一阵静默，他身上的黑衣并不太显血迹，只是腥气很重，“早知道就该把萧五的脑袋割下来带给二公子看的，又失策了。”

“你如果不是萧懿的人，不为他做事，那就松开我，从我面前消失。”虞澹月在乌鹭没有作声的那少顷时间里，怀疑他又想作什么妖。

乌鹭除了反绞住他的双手外，并没有与他身子有太近接触，虞澹月感觉后背有风穿过般阵阵发凉。

衣角突然毫无征兆地被乌鹭从后头撕下一块长布条。

撕人衣服这又是什么新恶癖，虞澹月恼得语气都高亢了两分：“你做什么——！”

乌鹭绕到他身前，将他的双手一左一右抓着拉到前面捆了起来，虞澹月听到乌鹭语气带着几分哀怨地控诉他，“二公子竟然是利用完人就抛弃的薄情负心汉。”

这人根本就没有脸皮，虞澹月真的受教了。

虞澹月被乌鹭强行拉住手，被迫在乌鹭胸前的衣服上摸来摸去，能感觉到有大面积的血凝固在他衣服上变成硬片儿、硬条儿。

“ 萧五武艺高强，我与他交手，一招不慎就是死局。”乌鹭的眼也是说红就红，声泪俱下。

但虞澹月看着这张人山人海的假脸就心生厌烦。

“除了脑袋上二公子打的这一下外，我没有受伤，所以身上这些也不可能是我自己的血。”乌鹭接着说着，“我知道证据不够充分，但是可以稍微信我杀了萧五这件事一点点吗？”

这能算什么证据？虞澹月神色冰冷，只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

“二公子真真是好难哄。”乌鹭语气低落，以退为进开始抛饵，“珩都方向通往赦州这座小城有六条路，沿途的村落里都有我布下的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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