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深雪来》
晚风穿帘,携来院外草木深处隐匿的铁甲寒意,轻飘飘漫过满堂奢靡,瞬间击碎了席间所有虚伪的繁华与虚妄的掌控。
满座江南巨贾世家,脸上的贪婪笑意尽数僵死,方才步步紧逼的利诱裹挟,志在必得的算计野心,如同被骤风碾碎的浮沫,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端坐原地,身形僵硬,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错愕与惊惧,死寂瞬间笼罩整座听雨别院正厅,连丝竹雅乐都似被无形的气场掐断,落得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筹谋多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鸿门宴,到头来竟是踏入了别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眼前这位素衣清容,闲散温和,终日赈灾安民,看似手无寸权的布衣先生,哪里是什么可随意拿捏,空有虚名的书生义士?他们这群盘踞江南数十年,勾结官府的老狐狸,从头到尾,都只是他闲来浅酌观戏的棋子,是主动送上门,待罪受罚的笼中困兽。
满堂死寂之中,唯有谢临砚依旧松弛悠然,无半分波澜。
他斜倚坐榻,身姿闲散慵懒,单手随意支着下颌,另一只手轻执青瓷酒盏,指腹细细摩挲着温润透亮的盏壁,指尖微转,杯中澄澈酒液随之漾开细碎涟漪。
眉眼温润清浅,神色淡然无波,眼底没有半分厉色与怒意,仿佛眼前满座惊慌失措心神俱裂的富商,不过是供他酒后消遣的跳梁小丑。
半晌,他垂眸轻抿一口醇酒,清冽酒香漫入喉间,语调松弛慵懒,带着几分酒后漫不经心的低哑,缓缓开口,字字轻缓,却字字重如千钧,压得满堂众人呼吸凝滞:
“诸位方才口口声声,言乱世牟利是世道常态,言同流合污是明智之举。”
谢临砚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慌乱惨白的面容,视线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凛冽,配合着杯中轻晃的酒影,从容续道:“既如此,今日我便顺了诸位的心意,好好算一算,这数月以来,江南乱世之中,诸位靠着灾民血泪,犯下的累累罪孽。”
话音轻落,他抬了抬执盏的指尖,动作慵懒随意,无半分杀伐戾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力。
厅外廊下,两道身着气息冷肃的暗线应声而入,步履无声,稳稳捧着厚厚几沓的卷宗文书,躬身送至宴席长案之上,整齐铺开。
卷宗纸张厚薄不一,墨迹清晰,封页规整,层层叠叠堆在锦绣案几上,与精致的酒盏珍馐格格不入,却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这便是耗时半月,穷尽江南双线人脉,日夜梳理,逐一核验,最终归档成册的全部罪证。亦是谢临砚今日收网清算的全部底气。
谢临砚指尖依旧轻转酒盏,垂眸睨着案上整齐的卷宗,语气闲散淡然,如同闲话家常,平静拆解着一众世家的滔天罪恶:“这里的每一卷文书,皆有据可查无半分杜撰,无一丝疏漏。”
他浅酌一口美酒,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凉软笑意,娓娓道来,声线清润松弛,却句句诛心:“第一类,是诸位暗中囤积居奇的账本明细。自梅雨汛期决堤,江南受灾伊始,世家联合巨贾,封锁民间粮药流通渠道,私囤糙米三百七十余万石,新旧药材数十万箱,防疫珍稀药材尽数垄断封存。账本之上,入库日期,囤积数量,库房地址,经手人姓名,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第二类,是尔等贿赂州县府衙各级官吏的私密票据和亲笔回执。白银千万两,珍玩玉器无数,以赈灾疏通,官府应酬为名,上下打点,换得官府包庇纵容,为你们哄抬物价保驾护航。所有银票存根,信物凭证,官吏签字,私印落款,尽数在此,铁证如山。”
他手腕微抬,举杯轻晃,酒液在盏中缓缓流转,映出他温润无波的眉眼,续道:“第三类,是乱世哄抬物价的全部交易记录。灾中陈米溢价十倍,寻常草药涨价百倍,救命防疫良药更是有价无市。每一笔天价交易,每一次恶意调价皆记录在册,无可抵赖。”
“最后一卷,是疫区灾民的血泪证词,生死备案。”
说到此处,谢临砚眸光微沉,却依旧不见戾气,只是慵懒抬眼,漫声而言,语气清淡,却字字砸在众人心头:“因诸位坐地起价,漠视人命,江南各州县共计七百余名老弱妇孺,贫弱灾民,饿死或病死在街巷棚户之间。幸存灾民的亲笔证词,邻里联保画押,尽数在此。桩桩件件,皆是诸位沾满鲜血的罪孽。”
一席话语,将这群富商披着世家皮囊下的阴狠贪婪与冷血无情,尽数扒开,赤裸裸摊在阳光之下。
满座众人本还心存侥幸,暗存狡辩脱罪,推诿抵赖之心。
他们仗着多年深耕地方,盘根错节的官场人脉,暗自笃定谢临砚不过是一介布衣书生,纵使手握罪证,无官无职,无朝中人脉,终究只能拿捏地方乡绅,真要动他们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巨贾,根本没有足够的权柄与靠山。
可下一瞬,谢临砚便漫不经心撕碎了他们最后的依仗。
他慵懒倚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青瓷盏壁,清脆细响错落落地,语气闲散随意,似是随口闲谈家事,毫无刻意威慑的凌厉,却字字震彻人心:“诸位许是觉得,我无官身,无实权,不过是空有虚名的布衣义士,奈何不得你们根基深厚的江南世家。”
“不妨告诉诸位,我族中亲长,久居台省,京中御史台,户部司监,皆有世交旧友,同门故吏。”
他垂眸浅啜一口佳酿,眉眼温润清淡,话语半真半假,虚实难辨,却自带庙堂威仪:“我半月之前,便已书信入京,将江南乱象,诸位龌龊,尽数据实呈报。”
“届时东窗事发,你们以为你们打点的区区州县小官,府衙吏员,能护得住你们?”
谢临砚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手握通天人脉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半分张扬跋扈,却自带碾压级的威慑力。
无人知晓他口中的京中亲长故吏全然信口胡诌,可他语气笃定,气度从容,周身浑然天成的庙堂格局与松弛底气,绝非寻常寒门书生所能伪装。
一众富商心底仅存的侥幸,瞬间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账本明细分毫无误,贿赂票据铁证确凿,物价记录无可辩驳,灾民证词血泪斑斑,再加上这层虚实莫测,通天彻地的朝堂背景,他们今日,是插翅难飞,绝无生机。
霎时间,满室人人面如死灰,血色尽褪,方才养尊处优的红润面色,尽数化作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林蔚牙关打颤,声音嘶哑破碎,强撑着最后一丝底气,慌乱起身想要辩驳,眼底满是仓皇,“这些都是伪造的!是凭空捏造的栽赃!苏先生,你怎能仅凭一纸文书,便诬陷我等?!”
“诬陷?”
谢临砚闻言,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淡慵懒,带着几分看戏般的漠然。
他抬手执壶,慢悠悠再为自己添满一盏新酒,动作从容不迫,酒水入盏,叮咚轻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添酒落壶,他垂眸浅啜,漫不经心抬眼,轻飘飘扫过仓皇起身的林家主,声线松弛淡然,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绝对底气:“林庄主大可仔细核验,账本笔迹,商铺印章,官吏私印,灾民画押,但凡有一处伪造,今日我自然放你们离去。”
简简单单一句,彻底堵死了所有辩驳的余地。
这群人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些卷宗记录,全是他们暗中行事,隐秘操作的真实凭据,是他们自以为隐秘无人知晓的龌龊勾当,根本无从辩驳。
林蔚双腿一软,方才强撑的身形骤然踉跄,重重跌坐回座椅之上,眼底彻底沦为死寂的绝望,再无半分言语。
其余众人见状,更是心神俱裂,慌乱间厅堂一片狼藉,往日端庄自持的世家巨贾,此刻尽数沦为惊弓之鸟。
可他们刚有动作,便听得别院之外,骤然响起整齐利落,冰冷肃杀的甲胄摩擦之声!
轰隆隆——
沉重的院门被缓缓推开,陆衡川一身玄黑,身姿挺拔凛冽,墨发束起,眉眼覆着万年不化的寒霜,周身气场冰冷慑人。
他步履沉稳,缓步踏入厅堂,立于侧首,身姿笔挺,不怒自威,清冷目光扫过满座慌乱不堪的富商,声线冷硬如铁,字字铿锵:“别院已全境封锁,内外通路,暗道侧门,临水密道尽数封死。今日在此之人,无一人可出此门半步。”
一语落地,彻底断绝了所有人的退路。
原来从他们踏入这座听雨别院落座赴宴的那一刻起,便已然身陷囹圄。
满座世家主巨贾,终于彻底认清现实,浑身冰冷彻骨,从头皮到四肢百骸,尽数被无边寒意浸透,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所有人纷纷褪去一身傲慢戾气,再也顾不上世家颜面,豪门身段,纷纷跌跌撞撞离席,惶恐求饶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厅堂。
“苏先生恕罪!我等知错了!”
“我等皆是一时糊涂,利欲熏心,鬼迷心窍犯下大错!求先生开恩饶恕!”
“我等愿改过自新,弥补过错,只求先生网开一面,保全家族老小!”
满堂求饶声纷乱四起,杂乱不堪,衬得端坐主位的谢临砚,愈发悠然,云淡风轻。
他依旧懒懒散散倚坐席间,手中青瓷酒盏未曾放下,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盏壁,垂眸望着一众跪地求饶,瑟瑟发抖的豺狼,眼底不起半点波澜,语气清淡闲适,不怒自威:“今日我不给诸位定罪,只给诸位两条路选。”
说罢,他抬手举杯,浅浅抿入一口醇酒,任由清冽酒香漫开,才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道出两条生路,字字清晰,无半分转圜余地:“其一,念在诸位世代扎根江南,家族老小无辜牵连,我予诸位自赎之机。即刻清点家族所有囤积粮食,封存药材,私藏银两,尽数无偿捐献江南灾区。交出所有垄断商铺,仓储库房,多余田产的经营权,全数归入赈灾公库。所有物资银两产业,今日之内,尽数交割完毕,签字画押,分毫不得私藏隐匿。”
他眸光淡淡扫过众人慌乱的侧脸,语气依旧松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若能全数足额捐献,坦诚交割,无半分猫腻,今日所有罪证,我暂且封存归档。诸位自身性命,家族老小自然可保无恙,既往罪责,暂不追究。”
话音微顿,谢临砚轻晃杯中残酒,唇角勾起一抹凉淡弧度,漫声道出第二条路:“其二,若是诸位心存侥幸,意图藏匿克扣,敷衍搪塞。”
他抬眸,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漫不经心的凛冽:“那这满满一沓罪证,即刻快马加急送往京城,直达御史台,直达圣前。尔等官商勾结,囤积居奇的滔天罪责,尽数查实公示。届时诸位全员就地羁押,抄没全部家产,株连宗族老小,世代基业一朝倾覆,族人尽数流放贬黜,永世不得翻身。”
两条路,一生一死,一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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