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西疆战事将起,顾承宇即将出征。此时的顾府,变得安静下来。那些平日里穿梭往来的仆从放轻了脚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动也不再发出声响,连院子里的槐花落在地上的声音都仿佛清晰可闻。
整座侯府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着,所有的喧哗都被压在了底下,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牵挂。
顾老夫人跪在佛堂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双眼,嘴唇微微翕动。她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在酥油里静静地燃着,火苗纹丝不动。
她在为两个儿子、孙子和顾家军求平安——为远在西疆的顾恩和顾典,为即将奔赴战场的顾承宇,为顾家麾下那千千万万个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她这一生,送走了丈夫,送走了两个儿子,送走了二孙子,每一次佛前的祈祷都不曾断过,可佛还是收走了她最爱的人。
即便如此,她仍然跪在这里,把能求的都求一遍,把能念的经都念一遍。她相信佛能听见,就像她相信顾家的儿郎,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家。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在各自的房间里,正将早就亲手缝制好的衣衫、鞋履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囊中。那些衣裳有春夏的薄衫,有秋冬的厚袄,四个季节的都有——西疆冬春苦寒,她们还为丈夫缝制了护膝和厚袄,膝盖处夹了一层新絮的棉花,领口缝了可以拉起来遮住口鼻的挡风布。这些衣衫的一针一线,皆是一个妻子对戍边丈夫的思念。
顾大夫人缝着缝着,针忽然扎到了手指,一颗血珠冒了出来,她也不觉得疼,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继续缝。顾二夫人则是把每件衣裳都叠了又叠,抚了又抚,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也叠进去,让丈夫在苦寒之地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顾承宇从宫里回来时,日头已西斜。他先去佛堂,站在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扉看见祖母跪在蒲团上的背影——那背影挺直,花白的发髻一丝不苟,在长明灯的光晕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里,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错落排列。香案上供着四季的瓜果,两侧点着长明灯,灯油快燃尽了,火苗微微晃动。
老侯爷顾稳的牌位在最显眼的位置,那牌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的金字依然清晰如初。
老侯爷牌位的两边,分别是二子顾忠、三子顾诚、孙子顾承明的牌位。四块牌位并排而立,像是他们在世时并肩作战的队形。
顾承宇噙着泪水走近牌位,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了那些安息的英魂。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过祖父的牌位、二叔的牌位、三叔的牌位,最后停在弟弟顾承明的牌位上,摩挲着那块冰凉的黑木。
此时此刻,有千言万语冲击着胸腔——他想说,他记得祖父教他握剑时那双粗糙的手,记得二叔教他骑马时永远站在马头旁边护着的身影,记得三叔每次打猎归来给他带的野兔,记得承明跟在他身后冲锋时大喊的那一声“哥,我不怕”。
可是他知道,祖父、二叔、三叔和弟弟不想听这些。他们不想听他说想念,不想听他说愧疚——他当年答应母亲把弟弟平安带回来,却只带回来一副铠甲。他们只想听到凯旋的战歌。
他拿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缭绕不散。然后他跪在地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随后,他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身朝着伙房走去。
伙房里,顾大夫人两臂绑着襻膊,正在灶台前做菜。她炒菜的动作不急不缓,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鱼、葱爆羊肉……都是承宇从小就爱吃的。
顾承宇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母亲。他没有开口说话,母亲也没有回头,仿佛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可那锅里翻炒的每一下,那火候掌控的每一分,都是一个母亲能给的最后的陪伴。菜快出锅时,他悄悄地退了出去,没有让母亲发现自己来过。
一辆马车停在顾府门口。散学的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下车,踏进了门,来到前厅。他们都知道明日大哥便要出征,今天这一顿饭,是送行宴。
前厅里,顾老夫人坐在上位,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分列两旁,顾承宇紧挨着母亲坐着。桌上的菜满满当当,都是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亲手做的,每一道都冒着热气。
顾子衿、顾子佩和顾承泽的眼睛一进门就红了。顾子衿咬着嘴唇,低着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顾承泽攥着拳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假装是被风吹的。顾子佩的眼眶已经蓄满了水,只是今天她格外安静,什么话都没有说。
顾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而慈祥,打破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伤感:“还不赶紧坐下,好好陪陪你们大哥。”
顾子衿三人坐下。饭桌上,没有伤感的话,也没有祝福的话,全是四个人小时候的糗事——顾承宇五岁时爬树掏鸟窝被老侯爷罚站,顾子衿三岁时跟在他后面学骑马结果被马尾巴扫了一脸,顾承泽六岁时偷穿顾承宇的铠甲结果被压得站不起来,顾子佩刚学会走路时追在大哥身后喊“哥哥抱”结果摔了个嘴啃泥。大家一边笑一边说着,仿佛忘记了明日的离别。仿佛只要不说出“保重”和“平安”,离别就不会真正到来。
夜晚的松鹤堂里,灯火依旧亮着。顾老夫人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她在等待两个儿媳妇的到来。
顾家家风清正,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这都是顾老夫人几十年如一日教育的结果。
她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顾恩和顾典,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偏将,可在她眼里都是儿子;对两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子孙女都是一碗水端平,从不偏袒哪一个,也从不冷落哪一个。
烛火摇曳着,照在她脸上的皱纹里,那些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她今晚临时做了个决定——让两个儿媳妇明日随承宇一同去西疆。
过了一会儿,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踏进了外间。两人走得很轻,走到婆母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她们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疑问——这么晚了,母亲单独叫她们来,是为了什么?
顾老夫人看着两个儿媳妇,嘴角勾起了笑容。她的目光在两张脸上逐一停了片刻——大儿媳温婉内敛,二儿媳活泼爽利,两个都是她亲自挑选、三媒六聘求娶回来的顾家媳妇。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顾家真是有幸,得了你们两位贤惠的儿媳妇。这些年,你们一个送走了承明,一个日夜惦着典儿,却从不在人前落泪。我这个做婆母的,都看在眼里。”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赶紧低下头,分别说了一些谦逊的话——大夫人说“这是儿媳分内的事”,二夫人说“有母亲在,我们才有主心骨”。
顾老夫人接着说道:“恩儿和典儿还是两年前回来过。那一次是因为老侯爷的忌日,兄弟俩赶了千里路,也只是在府里待了十天,便又起身返回西疆。他们没有妾室,远在边关,身边没有一个贴心照顾的人——衣裳破了没人补,生了病没人守在床边,冬日里营帐冷得像冰窖,喝口热水都是奢望。他们不仅要费神对付敌人,夜晚里还要一个人熬过那孤寂的日子,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狼嚎作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儿媳妇脸上缓缓扫过,“你们呢,也辛苦。白日里忙着教育儿女,管理府中的事务——大大小小的账目要看,仆人们的事要管,孩子们的功课要问,府外的应酬也要去。可到了夜晚,你们都和我这把老骨头一样,在想念远方的丈夫吧。”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都没有说话。她们低垂着头,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攥紧了的袖口已经出卖了她们。
的确,她们每晚都在思念远方的丈夫。顾大夫人总是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那颗星出神,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顾二夫人则是在睡前反复翻看顾典寄回来的信——那信她已经看了几百遍,纸张都磨出了毛边,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她们都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陪在身边,能够平平安安的,能够在冷的时候有人添衣,累的时候有人说句话。可是每次想到丈夫们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她们就不敢往下想了。
顾老夫人站起来,走到两个儿媳妇面前,伸手拉住了她们的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布满了皱纹——那是一个撑了一辈子家的女人的手。她说:“赶紧准备着,明早与承宇一起出发。”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猛地抬起头,倍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婆母,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年前她们也曾提过想去西疆,可顾老夫人说路上太远太苦,没有允。
顾老夫人看着她们那震惊的模样,故意板起脸问:“怎么,不想去找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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