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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同舟渡山河》

10. 不要死在战场,我们还要比赛生儿子

清风居里,海棠花的香气氤氲不散,甜丝丝地裹在暮春的空气里,像是给这方庭院笼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花瓣偶尔从枝头飘落,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石桌的棋盘上,也落在两个正在对峙的人影之间。

顾承宇手握利剑,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目光沉静如潭,双脚不丁不八地立在院中,整个人像一柄蓄满了势的弓。

他对面的招财身形瘦小,双手握着剑,眼睛紧盯着自家公子的每一个动作。

顾承宇动了——剑锋破空,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戾,没有一丝花哨,没有半分多余,仿佛每一剑挥出去都只有一个目的:取下敌人的项上人头。那是真正杀过人的剑法,没有书院的儒雅,没有演武场的规矩,只有最直接的生与死。

招财的身形瘦小,却也因此更加灵活。他像一只灵猫般闪转腾挪,手中的剑勉强挡住了顾承宇的六招,剑刃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到第七招时,顾承宇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剑尖与皮肤之间只余一线,再往前一丝便会见血。

顾承宇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将剑扔给招财,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还不错,有长进。上次只能挡五招,这次多挡了一招。"

招财双手接住剑,紧绷的神经一松,立马笑逐颜开,露出一口白牙:"都是公子教得好。公子每一招都拆给我看,我再学不会,就太蠢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便听见了朝着清风居踏进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步伐节奏各不相同,却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招财连头都没有回,便立马抱着剑小跑进了茶房,动作熟练得像演练了千百遍。他知道,这几位爷来了,公子就不需要剑了,需要的是茶。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径直穿过庭院,来到海棠花下。石桌旁的四张石凳像是专门为他们留的,三人各自落座,顾承宇也坐了下来。海棠花瓣落在棋盘上,落在茶盏边,无人去拂。

王修安的目光落在面前石桌的棋盘上。那是一盘下了一半的残局,黑白交错,局势微妙。他看了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几处,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承宇,语气里带着几分洞穿一切的淡然:"置之死地而后生,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你倒是想得周到。这盘棋,你是在推演西疆的战局吧。"

顾承宇听了,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意味深长:"你啊,真不适合在书院里教书。那西疆和北疆才是你的天地。你的脑子,用在战场上,能抵十万大军。"

洪楚离凑过来看了看棋盘,歪着脑袋端详了半天,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先生,他这都是纸上谈兵。你看那赵括,背了那么多的兵书,讨论起用兵之道滔滔不绝,句句有理,连他爹赵奢都说不过他。可到了战场上,他背的那些兵书全都失去了作用——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不是书上写好了等你来用的。这排兵布阵啊,还是要因地制宜,因敌制变,方能以小的代价取得大的胜利。"

宋行简听了,伸手拍了一下洪楚离的肩膀,力道不轻,眼睛里带着几分刮目相看的惊讶:"哎呀,没想到啊,你这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这话说得有道理,不像是胡扯。"

洪楚离一把将宋行简的手推开,翻了个白眼:"去去去,滚一边去。我好不容易正儿八经一回,你却泼一盆如此冷的水,真是不像话,真不够朋友。我这肚子里,装的也不全是浑话。"他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可惜只维持了几个呼吸便破了功。

王修安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转而看着顾承宇,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凝重了几分:"听说西夷王磨刀霍霍,正在集结各部兵马,准备大举进攻西疆。宁国,又要陷入战火之中了。"

顾承宇端起茶盏,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越过海棠花枝,望向了很远的西方。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放心吧。父亲和二叔镇守西疆几十年,那一带的地形、气候、敌情,他们了如指掌。有我顾家军在,西夷王就别想踏进宁国的疆土。"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位好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月后,我也要去西疆了。你们就在京城等着我凯旋的消息吧。"

此话一出,石桌旁的气氛忽然变了。海棠花还在飘落,茶香还在氤氲,可方才的轻松调侃仿佛被人从空气里抽走了。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顾承宇身上——他十七岁,脸上还有一丝少年的青涩,可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宋行简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听说西疆的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的景色很是壮美。从前只在诗词里读到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胡马、关山……那些句子再美,终究是纸上得来的。真想有朝一日去到那里,将那壮丽的景色尽收眼底。"

顾承宇看着宋行简,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戍边之人才有的辽阔:"只要心中有想,便能迈开脚步。宁国的疆土不只有西疆,还有北疆和南疆。无论西疆、北疆还是南疆,都是我们作为军人需要用生命守护的热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笃定,"那里的每一粒沙,每一寸土,都值得。"

洪楚离一听这话,赶紧放下茶盏,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得像是要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赶走:"哎呀呸呸呸,守护的热土用的是手中的利剑,不要用生命。什么生命不生命的,多不吉利。"他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地说,"咱们还得比赛生儿子呢。到时候我们来比一比,看谁生的儿子多——我可是认真的,承宇你别想赖账。"

宋行简听了,笑了起来,那笑声冲淡了几分凝重:"就你这单薄的身板,生一个都成问题,还敢跟健硕的承宇比生孩子?你真是鸡卵碰石头——自不量力。"

洪楚离急了,拍着石桌道:"我不管,反正你要好好活着回来。到时候我生了三个,你一个都没有,那才叫丢人。"

顾承宇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声音平静如止水,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历朝历代,边关的每一寸热土,哪一寸不浸润着将士的鲜血?从我第一次踏上战场的那天起,就已经想明白了。若那一天真的来了,也是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海棠花瓣落在他面前的棋盘上,落在黑白棋子之间,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此时,招财已经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将四杯热茶一一奉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茶房。他站在茶房门口,隔着门帘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眼眶有些发酸。

王修安听了这些沉重的话,端起茶盏,却久久没有送到唇边。沉默了许久,他放下茶盏,声音放轻了几分,有意将话题从生死之事上绕开:"承宇,子衿那孩子,真是聪慧。一点就通,那琴曲已经成了调。才学了一久,就已经能弹《鹿鸣》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顾承宇端起茶盏,“这丫头,明明将门之后,偏偏像出生于书香门第之家的女孩子。”

宋行简听了,看着顾承宇笑了笑,“我家含章与你家子衿正好相反。我们家乃是书香门第,可含章偏偏像出生于将门之后。天天抱着兵书和墨家机关道啃。”

洪楚离听了,立马放下茶盏,大声说道:“即使是将门,也断然生不出含章那样的混世魔王来。一个女孩子,打架就算了,还把蛇开膛破肚,直接掏出蛇胆吃掉。”他说完,突然笑起来,又接着说道:“等她长大与沈十安成亲,会不会把沈十安的心掏出来吃掉。我真是心疼沈十安啊!”

王修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转头看向宋行简,问道,"行简,那木鸢——真的是含章亲手制作出来的?没有旁人帮她?"

宋行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骄傲,又有几分无奈的叹息:"千真万确。她那个院子里,没有绣架,没有花花草草,只有一堆一堆的木头和那些木工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样样齐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刚开始,母亲见她一个女孩子家学木工,气得把那些工具全没收了,把那些木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还把她关在府里不准出门。后来父亲出面,说让她去京城最好的张木匠和牛铁匠那里看看,想让她知难而退——女孩子家家的,总不能真当个木匠吧?哪里知道,她翻墙出去,自己跑去找张木匠请教。

张木匠起初不肯教,她就在铺子门口蹲了一整天,人家才松了口。把我母亲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又要动手打她。后来我父亲劝母亲,说每棵树跟每棵树都不一样,有的长得直,有的长得弯,有的开花早,有的结果晚——就让她自然生长吧,修剪太多反而伤了根。我母亲静下来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管她了。"

王修安静静地听完,手指轻轻拨动着茶盏的边缘。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怜惜:"含章是太孤独了。从她记事到现在,一直都是京城里的笑柄。那些话有多难听,你们不是她,不会真正明白。唯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她才会忘记那些伤人的话——忘记那些骂她胖、骂她粗鲁、骂她嫁不出去、贬低她的话。木鸢飞上天的时候,她的心里一定很安静。"

宋行简听了,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也知道她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这些年,她从来不跟我们说,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哭,可我们都知道。只是她的胆子真的太大了,我们真是担心有一天会出事。把蛇开膛破肚,吃蛇胆——下次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顾承宇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判断:"你这妹妹,生得好生奇怪——像是一位被困在女子身体里的男子。也许是未投胎时一心想做男子,孟婆端汤的时候不老实,被孟婆一脚踹到了女人窝里,这才生了一副女儿身。所以她骨子里那股劲,那股不服输的劲,那股敢做敢当的劲,都是男儿魂。"

这番话从一个从不轻易评价女子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分量格外重。他说完便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落在一旁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上,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顾承宇从不随口说话。

王修安也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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