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着实现的愿望

三天后，消息真的来了。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阿糖她妈在饭桌上说的一句：“你三姨婆说，老街有个铺子要租，便宜得很。”

阿糖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铺子？”

“卖东西的铺子啊。你三姨婆说房东在外地，忽然说要回来养老，急着租出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阿糖想说“我没说要开店”，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她确实许过愿。虽然那颗石头后来再没亮过，她一直当自己是做梦。

“去看看也行。”她说。

她爸从碗沿上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一

老街。

阿糖小时候来过，印象里是条热闹的街，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地上永远湿漉漉的。现在来的时候是下午，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电线在头顶绕来绕去。

铺子在街尾，拐角处，门头不大。

阿糖站在门口看了十秒钟。

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地上有灰，厚到能看出上个租客走路的路线。灯泡悬在半空中，只有一根电线吊着，风一吹就晃。

后厨只有一个水龙头。拧开，先出来一股棕色的水，然后变黄，然后才慢慢变清。

阿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口袋里那颗石头热了一下。

不是烫。是温的，像被人捂了一会儿。

然后脑子里响起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语气。

“你要的店。”

阿糖低头看口袋。

“这也能叫店？”

“你说‘一个自己的店’，没说‘装修好的’。这不就是店？”

阿糖张了张嘴。

“这叫性价比。”

阿糖闭嘴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上当了。

二

租金低得离谱。押一付一，比她在省城租的单间还便宜。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吞吞的。“我本来在外地，忽然就想回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有个念头，觉得该回来了。”

阿糖签合同的时候，口袋里的石头又温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忽然想回来”，是石头干的。

不是让铺子变便宜，是让房东自己想回来。然后铺子自然就便宜了。

阿糖把合同收好，走出铺子，站在老街的风里。

“你就不能直接变个店出来？”她小声说。

脑子里那个声音懒洋洋的。

“变不出来。我是许愿星，不是魔法棒。只能推一把。”

“推一把？”

“对。房东想回来，铺子就空了。你想要店，店就有了。这不挺好？”

阿糖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我刷墙的钱呢？买设备的钱呢？”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只要了店，又没要装修。”

阿糖深吸一口气。

“你这种家伙，放到网上会被骂死的。”

“我是星星，不怕被骂。”

三

接下来一周，阿糖每天早出晚归。

刷墙。三遍。第一遍盖不住霉斑，第二遍勉强能看，第三遍才像面墙。

拖地。拖把是她在两元店买的，第一天就断了，第二天又去买了一个。

二手烤箱。她在网上找了三天，最后在隔壁城市的一个倒闭面包坊淘到的。搬上车的时候，她和司机两个人抬，差点闪了腰。

灯泡。她踩着凳子够不着，又买了个梯子。

每天晚上收工，她就坐在地上，靠着刚刷好的墙，喘气。

那颗石头放在柜台上，安安静静，不发光的。

但她每次抬头的时候，都会看到它。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脑子里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

“什么名字？”

“你。你是什么星？总得有个名字吧。”

“我是许愿星。就叫许愿星。”

“那不能叫阿星吗？许愿星太长了。”

沉默了几秒钟。

“行吧。”

阿糖笑了一下。

“阿星。”

“嗯。”

“你以后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会歪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会歪成什么样。”

“你不是许愿星吗？”

“我是许愿星，又不是算命星。”

阿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水花溅起来，溅到柜台上。

石头说：“你溅到我了。”

“你是石头，你不怕水。”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

“……那你怕吗？”

“不怕。但我有权利说一下。”

四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

阿糖早上六点到店里，烤了第一批海绵蛋糕。面糊是她昨晚就调好的，在冰箱里放了一夜。

烤箱预热的时候，她把阿星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角落。

“你在这待着，别乱动。”

阿星没说话。

蛋糕出炉的时候，阿糖切了一小块，放在阿星旁边。

“干什么？”

“给你吃的。”

“我是星星，不吃蛋糕。”

“那你闻闻。”

“……我也没有鼻子。”

阿糖笑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五

第一个客人是走错路的大叔。

他探头进来看了看，问“这是卖什么的”，阿糖说“蛋糕”，他“哦”了一声，说“我还以为是卖包子的”，然后走了。

阿糖看着门关上。

“你觉得他明天会来吗？”她问。

阿星：“他来买包子的。你卖蛋糕。”

“所以呢？”

“所以不会。”

“……你能不能别说出来。”

“你问我我才说的。”

六

第二个客人是个老太太，买了两个海绵蛋糕，说是给孙女的。阿糖用油纸包好，系了根绳子。老太太付了钱，又说了一句“这店新开的啊”，阿糖说“嗯”，老太太说“挺好的”，走了。

阿糖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走远。

“她说‘挺好的’。”

阿星：“她跟每个人都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刚才她去买菜的时候，跟卖菜的人也说了‘挺好的’。”

“……你能听到那么远？”

“我是星星。”

“这跟是不是星星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想说我是星星。”

七

第三个客人是个初中生，背着书包，买了一小块蛋糕，站在柜台前吃完了。她说“好吃”，阿糖说“谢谢”，她说“真的好吃”，阿糖说“那你明天再来”，她说“好”。

初中生走了之后，阿糖低头看阿星。

“这个‘好’是真的吧？”

阿星沉默了两秒钟。

“嗯。这个是真的。”

阿糖笑了一下。

她把那几块钱放进铁盒里。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有点变形，合不拢。

八

下午五点，阿糖算了算。

二十七块。

她把钱叠好，塞进铁盒里，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

阿星在柜台角落亮了一下。很淡，淡到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二十七块。”阿糖说。

“还行。”

“你觉得能活下去吗？”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