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里初中的第七夜》
凤里初中的第七夜
第二章
蔡少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宿舍里的钟停了。不是坏了,是停了,秒针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动弹不得。蔡少坡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水渍,一大片黄褐色的痕迹,形状像一个倒挂的人。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但很清晰——是茉莉花香。
他住校已经三天了,这间八人宿舍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茉莉花的气味。男生宿舍的味道永远是汗臭、泡面味、洗衣粉味和脚臭味的混合体,没有任何一种花香能在这种环境里存活超过三秒钟。但这股茉莉花香是真实的,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香味落在皮肤上的重量,像一层薄薄的霜。
蔡少坡没有动。他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放得很轻很慢。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地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准备弹射出去,但大脑还没有决定往哪个方向弹射。
宿舍里很安静。上铺的何志杰在打呼噜,对面的陈硕在磨牙,靠门那张床上的李浩然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传球”“快传”。这些声音蔡少坡都听得见,但它们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清晰但不真实,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
真正的声音藏在那些声音底下。
有人在跳绳。
不是从操场上传来的,不是从走廊上传来的,甚至不是从任何物理空间传来的。那个声音就贴在他的耳膜上,一下一下地震动着他的鼓膜,像是有人用一根绳子在他的脑子里跳。节奏不快不慢,绳子抽打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均匀,带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
蔡少坡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攥紧了床单。床单是学校统一发的,白色的棉布,洗了太多次,已经变得又薄又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正在穿透布料,碰到下面冰凉的床板。
床板上刻着字。
昨天晚上他躺下来的时候,床板是光滑的,至少他以为它是光滑的。但现在,他的指甲碰到的不是平整的木板表面,而是一条深深的、尖锐的刻痕。刻痕的走向是竖直的,从上到下,像是一个“1”字。
蔡少坡的手指沿着刻痕往下摸,碰到了第二条刻痕,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不是“1”字,是一笔一划组成的汉字。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像盲人的手一样仔细地、缓慢地辨认着那些笔画,指尖在木板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个字:蔡。
第二个字:少。
第三个字:坡。
第四个字:死。
蔡少坡死。
蔡少坡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不敢动。
他不敢动,因为有人在看他。
不是从窗外,不是从门口,是从头顶。从他和上铺之间的那条缝隙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蔡少坡没有抬头。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那双眼睛是什么样子的——齐耳短发,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和树干上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任何光亮,但它们存在,就像黑洞存在一样,你看不见它们,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吸收了一切光线和热量的那种空洞。蔡少坡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从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缓慢地流失,像是身体上被开了一个洞,所有的热量都从那个洞里漏了出去。
跳绳的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很轻,很柔,像是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但宿舍里的窗户是关着的,风扇也没有开,空气是静止的,像凝固的果冻。那声叹息不是风,是一个人,一个站在他床边的人。
蔡少坡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坐起来,右手伸向床头灯的开关——“咔嗒”一声,灯亮了。
宿舍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女孩,没有茉莉花香,没有叹息声,什么都没有。何志杰还在打呼噜,陈硕还在磨牙,李浩然还在说梦话。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蔡少坡低下头看床板。
床板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刻痕,没有“蔡少坡死”这四个字,连一道划痕都没有。木板是光滑的,崭新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气味。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因为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有两道浅浅的血痕,是刚才在黑暗中用手指辨认刻痕时被木刺划伤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很小,但在白炽灯下红得刺眼。
蔡少坡用左手拇指按住那两个伤口,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刺痛。疼痛是真实的,伤口是真实的,那就意味着刻痕也是真实的,只是在他开灯的那一刻,被什么东西抹去了,或者藏起来了。
他坐在床上,灯开着,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蔡少坡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发现操场上多了一样东西。
昨天操场还是空的,只有那棵老榕树和那块石碑。但今天,操场中央多了一根跳绳,红色的塑料绳,手柄是白色的,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塑胶跑道上,像是有人昨晚在这里跳完之后随手扔下的。
但昨天晚上操场上是没有人的。晚自习结束后,蔡少坡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的,他穿过操场回宿舍的时候,操场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陈雨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她今天把马尾辫换成了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两个蓝色的蝴蝶结,看起来比昨天小了两岁。
“那是你的吗?”她朝跳绳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是。”
“也不是我的。”陈雨桐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不过这学校里的跳绳你最好别碰,谁知道是谁用过的。”
蔡少坡看了她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雨桐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最好离那根跳绳远一点。”
她说完就走了,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蝴蝶结像两只真正的蝴蝶在她肩头翻飞。蔡少坡看着她走远,然后又把目光转向操场中央那根跳绳。
红色的绳子在晨光中看起来很普通,塑料手柄上甚至贴着价格标签——两块钱,是从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的。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个初一女生都可能拥有这样一根跳绳。
但蔡少坡知道它不普通。
因为他注意到,那根跳绳的手柄上缠着一根头发,黑色的,很长,在白色的手柄上格外显眼。那根头发不是落在上面的,是缠在上面的,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像是有人故意把它绕上去的,又像是头发自己长上去的。
蔡少坡没有走过去。他转身进了教学楼。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那本日记里少了什么。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他把白天读过的那几页日记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三月二日,三月十五日,四月二日,最后一页。他注意到一个明显的断层:三月十五日的日记写的是“实验室里就只剩下我和蔡老师两个人”,四月二日的日记写的是“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就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他不让我走,他不让我说话,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中间少了一个多月。
从四月初到六月中旬,至少有两个月的日记不见了。那两个月的每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邱莹莹选择了跳过它们,直接写到了最后一页?或者,不是她跳过了它们,而是有人把那几十页撕掉了?
蔡少坡决定把整本日记从头到尾读一遍,一个字都不漏。但他不能在教室里读,不能在宿舍里读,不能在任何一个会被别人看见的地方读。因为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这本日记不是一本普通的日记,它是一把钥匙,或者说,是一个陷阱。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蔡少坡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教学楼后面的旧图书馆。
凤里初中的旧图书馆在校园的最角落里,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风吹过的时候报纸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书。图书馆在五年前就搬到了新楼,这栋楼从此就废弃了,只有偶尔会有打扫卫生的阿姨来清理一下门口的落叶。
蔡少坡是从陈雨桐嘴里知道这个地方的。今天上午语文课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学校哪里有安静的地方,陈雨桐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旧图书馆二楼,但别待太久。”
蔡少坡问她为什么不能待太久,陈雨桐没有回答,只是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开始抄笔记。
旧图书馆的门口有一把生锈的挂锁,但锁鼻已经松动了,用力一拽就能拉开。蔡少坡拽了两下,铁门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他侧身挤进去。门里面是一片黑暗,混合着霉味、灰尘味和纸张腐烂的气味,像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胃。
蔡少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切开了黑暗,照亮了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阅览室,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书架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排排铁架子在黑暗中反射着冷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有回声,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
他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更暗,窗户全被报纸糊死了,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他找到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像是一个杂物间,里面堆着一些破桌椅和落满灰尘的旧报纸。他搬了一把椅子抵住门,然后在房间中央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日记。
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黑色封面上,那本日记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蔡少坡仔细看了看,发现封面的右下角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纸鹤,不是画上去的,是真正用纸折的纸鹤,但纸鹤的颜色和封面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他伸手去碰,纸鹤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变成了灰,散了。
蔡少坡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1984年3月2日晴
今天是我转学到凤里初中的第一天……”
和昨天读到的内容一样,一字不差。但当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发现日记的顺序变了。昨天的第二页是三月十五日,但今天三月十五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日期——三月三日。
“1984年3月3日多云
今天蔡老师让我当班长。他说我看起来最乖,最能管得住班上那些男生。我其实不想当班长,因为要管纪律,得罪人。但林晓雨说我应该当,她说当班长可以和老师多接触,以后评优什么的有好处。
下午蔡老师叫我去办公室,说要跟我商量班上的事。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有点甜,可能是加了糖。他说我很特别,说他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听话的学生。
回家以后我觉得很困,晚饭没吃就睡了。妈妈以为我感冒了,给我喝了姜汤。
但我没感冒。
我只是觉得很累,很奇怪的那种累,不是跑完八百米的那种累,是骨头里面的累。”
蔡少坡盯着“水有点甜”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电筒光有些抖,因为他握手机的手在发抖。十四岁的女孩不会无缘无故在日记里提到一杯水的味道,除非那杯水的味道不对劲,除非那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甜。
他翻到下一页。
“1984年3月4日阴
今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上有两个小红点,像是被蚊子咬的,但这个天气不应该有蚊子。我问妈妈是不是家里有虫子,妈妈说没看见。
上学的时候林晓雨拉着我去操场跳绳。她跳绳很厉害,可以跳双摇,我只能一个一个跳。蔡老师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们一会儿,说他年轻的时候也会跳绳,问我们要不要比比。
我和林晓雨都笑了,觉得老师和我们比赛跳绳很好笑。但蔡老师是认真的,他真的拿过绳子开始跳。他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那个眼神让我不舒服。
不是凶,不是恶,是那种你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你知道你不会马上死,但你迟早会死。
林晓雨好像没注意到,她一直在笑,说蔡老师跳得太慢了,肯定赢不了她。
但我注意到了。
我什么都能注意到。”
蔡少坡把日记本合上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需要停下来想一想。三月四日的日记里出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跳绳。邱莹莹和林晓雨在操场上跳绳的时候,蔡国良从旁边经过,用那种“你被盯上了”的眼神看着她。
操场,跳绳,蔡国良。
这三个词在蔡少坡的脑子里组合成了一个画面:一个男人站在操场边,看着两个女孩跳绳,他的目光只落在其中一个身上,像一只猫盯着墙洞里的老鼠,耐心地、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而那个女孩,十四岁的邱莹莹,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眼神。她什么都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水的味道不对劲,注意到了手腕上不应该出现的红点,注意到了老师看她和其他学生不一样。她什么都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她是学生,他是老师。学生不能说老师的坏话,因为没有人会相信。
蔡少坡把日记本翻开,继续往下读。
“1984年3月7日雨
体育课的时候吴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我和林晓雨在教学楼走廊里躲雨。林晓雨问我有没有喜欢的男生,我说没有,她不信,说我都上初中了怎么可能没有喜欢的男生。我问她有没有,她脸红了,说没有。
但我知道她在想谁。她每次说到隔壁班的体育委员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小,语速会变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没人听见。
我们聊着聊着,蔡老师从楼上下来了。他看见我们在走廊里,说这里风大容易感冒,让我们去他办公室坐坐。林晓雨说不用了,马上上课了。蔡老师就没再说什么,走了。
他走以后林晓雨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在想。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蔡老师总是在看你?’
我说没有。
但我撒谎了。
他确实总是在看我。
上课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连我去上厕所的路上都能碰见他,像是他算好了时间,在那个路口等着我。
林晓雨都注意到了。
那别人是不是也注意到了?
我开始害怕了。”
蔡少坡读到这里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手机没电了,是光本身变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线。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杂物间的门还关着,椅子还抵着门,一切都没有变。但空气变冷了,冷得很突然,像是在这间房间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冰窖,冷气正从这个看不见的源头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看见了自己的呼吸。
在福建九月的闷热天气里,在连风扇都没有的密闭房间里,他看见了自己呼出的白气。
蔡少坡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日记上。他的手指翻动纸页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1984年3月10日晴
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在四楼实验室上。上课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课本忘在楼下的教室里了,跟物理老师说了一声,就下去拿。拿了课本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碰见了蔡老师。
他说他正好也要去实验室,和我一起走。
我们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我也停下来了,因为他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奇怪,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问我:‘莹莹,你觉得老师对你怎么样?’
我说很好。
他笑了,说:‘那你觉得老师对你好,是因为你学习好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不是的,老师对你好,是因为你特别。你和别的女生不一样。你很听话,很乖,很漂亮。’
他说‘很漂亮’的时候,手碰了一下我的脸。
就一下。
但我感觉那一下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每一个指纹,每一条纹路,每一道粗糙的茧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他伸手拉住了我,说:‘小心点,别摔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和我一起上了四楼,进了实验室,坐在最后一排,像一个正常的老师一样听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脸上的那个地方,一直烫到现在。”
蔡少坡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需要让眼睛休息一下,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往他的脑子里钻,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大脑皮层,在那里安家落户,繁殖生长,让他无法思考任何其他的事情。
他能看见那个楼梯拐角。光线昏暗,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站在台阶上,背靠着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能看见这一切,像一部黑白电影在他脑子里播放。
他不想看了,但电影停不下来。
蔡少坡睁开眼,继续翻页。
“1984年3月12日阴
我病了。
不是感冒,不是发烧,是从骨头里往外冷的那种病。妈妈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贫血,给我开了补血的药。但我知道我不是贫血。
我是不敢睡觉。
因为我一睡着就会梦见楼梯,很长的楼梯,从一楼到四楼,再从四楼到一楼,怎么走都走不到头。楼梯拐角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他戴着眼镜,冲我笑,招手让我过去。
我不敢过去。
但我的腿不听我的话,它们自己走过去,一步一步,像是有线牵着。
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把手放在我的脸上,说:‘莹莹,你真漂亮。’
然后我就醒了。
每次都一样。
妈妈说我做噩梦了,说梦是反的,让我别担心。
但妈妈不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我白天经历过的事情,到了晚上又经历一遍。
每天都这样。
我不想上学了。
但我不能不上学。”
蔡少坡注意到这一页的纸张和前面的不一样。前面的纸张是粗糙的、泛黄的,但这一页的纸张更薄,更白,像是后来被人补上去的。而且字迹也和前面不同,虽然都是蓝色钢笔水,但这一页的字更小、更密,笔画更用力,有些地方钢笔尖把纸戳破了,墨水洇开成一朵朵黑色的花。
像是有人在极端恐惧的状态下写下的字。
他翻到下一页。
“1984年3月15日
今天他又叫我去办公室了。说要给我补课。我说我要和林晓雨一起回家,他说林晓雨已经走了。他说他看见了,林晓雨和她妈妈一起走的。
我没有理由拒绝了。
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他让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给我倒了一杯水,水又是甜的。
我没有喝。
他问我为什么不喝,我说我不渴。他就没再说什么,开始给我讲物理题。他讲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给我补课。
但我注意到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然后又挪了一点。
然后他的腿碰着了我的腿。
我往旁边挪了一下。
他又挪过来。
我再挪。
他又跟过来。
最后我坐在椅子最边上,半个屁股悬空,再挪就会摔下去。
他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说:‘莹莹,你不要怕老师。老师是为了你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他的手指在动。
我不想写了。
我不想回忆了。
但我必须写下来,因为如果我死了,这些字就是证据。”
蔡少坡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抖到手电筒的光在墙上乱晃,像一只受惊的飞蛾。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愤怒。那种愤怒不是他的,是这本日记里的,是邱莹莹的,是那个十四岁女孩在三十多年前写下的每一个字里储存着的、发酵了四十年的、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翻到下一页,但下一页被粘住了。两张纸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湿后又压干了,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纸板。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划开,纸张发出一声撕裂的脆响,分开了。
粘住两张纸的是一种褐色的、干涸的液体。蔡少坡不用猜就知道那是什么。
被粘住的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像是一个正在剧烈颤抖的人拼命握紧笔写下的最后遗言。
“他碰了我。”
然后是一大片洇开的褐色痕迹,覆盖了大半页纸。
蔡少坡翻到下一页。这已经是日记本的倒数第二页了,最后一页就是那句“我看见你了,你跑不掉的”。倒数第二页的日期是1984年4月15日,距离最后一页还有整整两个月,但这已经是能读到的最后一篇完整的日记了。
“1984年4月15日雨
林晓雨今天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我说没有。她说她看见我从蔡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哭。我说那是风沙迷了眼。
她不信。
她说:‘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我说没有。
她说:‘如果有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
我差点就说了。
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说,因为蔡老师说了,如果我说出去,他就说是我的错。他说大家都知道我不是好学生,我成绩不好,我上课走神,我经常迟到。他说大家不会相信我的话。
他说得对。
我成绩不好,我上课走神,我经常迟到。我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而他是老师,是班主任,是所有人都觉得很好的年轻老师。
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
所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在这里。
这本日记是我唯一会留下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如果有人找到了这本日记,请你帮我一个忙——
请你帮我记住,邱莹莹不是坏学生。
邱莹莹只是运气不好。
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剩下的几十页都是空白的,但那些空白页并不空白——每一页的中间都写着一个名字,不是邱莹莹的字迹,是另一个人的,更工整,更用力,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第一个名字:蔡少坡。
第二页:蔡少坡。
第三页:蔡少坡。
每一页都是蔡少坡,从第一页空白页到最后一页空白页,整整四十六页,四十六个“蔡少坡”,每一个都端端正正,每一个都力透纸背。
而在最后一页空白页的背面,就是那句血红色的字——“我看见你了,你跑不掉的”——的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墨迹是新鲜的,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手机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蔡少坡,我在四楼等你。”
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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