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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是超越者怎么办》

8. 一次旅行

弗里德里希在德国生活了快二十年,在他人生的前半段,他只从报纸或小道消息中得知战争,他听说法国某边陲小镇遭遇炮火袭击,也听说奥地利某处由于某种不知名奇特武器的影响,那里的山川、河流以及活物都被“熔化”了,后来不久,他听说了“相机”的事,据说那是一种可以令拍摄事物“熔化”,或者说消失的新型武器。

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好像还真的存在“相机”这么一回事,不过间隔得太久,他确确实实记不太清了。

他总觉得战争是离他很远的事,直到一场空袭在他身边发生,他隐约记得当时很吓人,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也许不记得反而是好事,至少他不会因此而困扰,生活还能照常进行下去。

“该去看医生了。”妈妈推门进来。

“好的。”弗里德里希回答。

他坐着轮椅,妈妈在后面慢慢推着他,去往一间特殊的诊室。那里好像是因空袭受到精神创伤的病人专属的诊室,弗里德里希每隔两天就要去一次,那里的医生一直都是同一位男士,没有更换过。

“早上好。”弗里德里希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妈妈安静地离开了诊室,给他和医生留下充足的空间。

“噢,弗里德里希,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比前两天好多了。”医生笑眯眯地说。

医生照例询问,弗里德里希一一回答。当他问弗里德里希有没有什么困扰的时候,弗里德里希说:“我发现有一段记忆变得很模糊,虽然对生活没什么影响,但我总是忍不住想到……”

医生说:“有些痛苦的事情,大脑会帮你模糊掉它。”

“是吗?”弗里德里希不以为然,“我觉得那应该谈不上痛苦,只是有点吓人罢了,就像恐怖片那种程度的吓人。如果我真的想起来了,大概没几天也会抛之脑后。”

心理医生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无论弗里德里希说什么,他都没有开口反驳,偶尔还会出言附和,营造出了一种让人舒适的聊天氛围,弗里德里希不觉得自己是在治病,就像是请了个略微昂贵一些的陪聊。

很快,例行诊疗结束了。

空袭事件之后,弗里德里希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伤,他听力受损,多处软骨受伤,右手食指和中指粉碎性骨折,右腿小腿骨折,好在没有对行走产生影响,医生说等恢复好了跟以前没有区别。

唯一担心的是他的听力,他目前只恢复了一丁点听力,能隐约听到一些动静,但若要与人正常对话还是很依赖助听器。

他抓了抓头发,不知为何有种违和感,余光看见金色卷翘的发丝,忍不住扯了一下,确认是长在头皮上的真发,可就是感觉怪怪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想向身边的人寻求答案,可不论他问谁,对方都会含糊其辞,就是不告诉他真相。

养伤期间,弗里德里希还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待在海德堡的穆勒教授久久没收到他的来信,便主动来了信,问他近况如何。

他不想教授担心,于是便没有说自己受伤的事:

【亲爱的穆勒教授:】

【我过得不错,最近柏林的治安有了很大的升级,每天都能看到警员们兢兢业业的巡逻。】

【……】

他的手伤未愈,因此只写了短短几行,心想教授应该不会介意,于是就这么寄出去了。

而教授的回信却很不寻常:

【弗里德里希:】

【我暂时不管你是不是本人。】

【假如你是本人,那你还好吗?是否有人以“泄露军机罪”逮捕你?最近德国有一大批无辜的人因此被逮捕,在监狱里受尽折磨,我担心你也在此列,如果你真的遇到了这种情况,不要回信,我会托人问清楚的。】

【假如你不是本人,那你听好了:我是费利克斯·贝内特·穆勒,海德堡大学机械与动力学的终身教授和博士生导师,F.M步枪的发明者,德意志共和国陆军第三军团的穆勒上校是我的兄弟,而你们非法拘押的弗里德里希·歌德是我的学生,我有权询问他的真实去向,并为他争取继续接受教育的权利。】

【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从未触犯法律,也不曾出卖军机,我以自身名誉担保。】

弗里德里希收到信的时候,十分哭笑不得,于是又去了封信,说自己没事,为了让对方相信,他还特地换了身整洁的衣服,和父母拍了张合照寄给教授,毕竟总不能连带着父母一起被捕,再者,他们衣着光鲜,不像是锒铛入狱的样子。

没多久,教授的信:

【弗里德里希:】

【你或许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突然怀疑你被捕了,其实是因为我一个朋友的学生近几天也锒铛入狱了,而他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我受人之托将他保释出来,不免说了几句话,他一边感谢我,一边说——柏林有个叫弗里德里希的被捕了!】

【我吓了一跳,马上给你写了信,你倒是回了信,但那信怎么看怎么奇怪,你以前连感谢信都要写个好几页,扯到火车座位太硬,火车没有窗帘,太阳照在脸上睡不着,反正就是要写很多字,怎么现在,这么久没跟我来信,就写了不到一页纸?】

【太反常了,我还以为你被扣押了,赶紧写了保释信,但寄出去就发现考虑不周,我应该给军部写信,你要是真被扣押了,写一万封信给你也没用。】

【真是可恶,一定是前两天的红茶过期了,我写信时腹痛难忍,好不容易忍着腹痛写好给军部的信,还寄了出去,结果你又来信说你没有被捕——你还不如被逮捕了,省得我又得跑一趟邮局,把之前的信拦截回来!】

【我等会就要去问那个跟我说弗里德里希被捕的家伙,我倒要问问他,被捕的到底是哪个弗里德里希!】

【……】

【有事寄信,邮件寄到老邮箱。】

弗里德里希读着信,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本郁闷的心情也被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他吓了一跳,偏过头一看,原来是妈妈。

他的听力依旧受损,即使对方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叫他,他也基本听不见。

“怎么了,妈妈?”弗里德里希问。

妈妈在纸上写:【有一封你的信】,还露出一个揶揄的笑,让弗里德里希有些莫名其妙。

弗里德里希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某人的签名:Mori Rintarō.

【亲爱的弗里德里希:】

【我今天去了一家咖啡厅,点了一杯和上次一样的咖啡,味道也是一模一样,然后我就想起了你,好怀念在德国的生活。】

【我最近好忙好忙,需要做特别多的事情,天气也格外热,如果天气不是这样热,我肯定会忍不住邀请你来东京玩,那些平时只觉得一般好玩的东西,有了你就会变得不一般的好玩。】

【今天晚上有花火大会,你知道什么是花火大会吗?那是日本的一种传统活动,每到夏天就会冒出来很多花火大会,主要是看烟花,逛夜市,是超有氛围的活动哦——咳咳,没有诱惑你来东京玩的意思。】

【……】

喂喂,这还不叫诱惑他去东京玩?

弗里德里希腹诽着,这是Mori Rintarō这个月寄给他的第4封信了,之前的信还好好地保存在抽屉里呢。

说实话,他还真有点想去东京。他上辈子是个小镇做题家,苦闷刷题时经常幻想长大之后要去哪里旅游,还写了个列表,日本东京就在其一,不过直到死掉,列表都没有实现的机会,这辈子倒是有机会去东京,但是似乎不太安全。

他总觉得有风险,因为东京在打仗,但在老一辈的父母看来,他的想法有点过于畏手畏脚了。

不知不觉间,他嘀咕出了声:“太危险了吧,日本。”

“你的日本女朋友寄来的信?”妈妈表情更揶揄了,“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你,这是这个月的第几封信了?”

“哪有?”弗里德里希连忙否认,“他是男的——生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

“哦?”妈妈不信,“那就是男朋友。”

弗里德里希连忙否认:“没有的事!”

见儿子急眼了,妈妈也没继续刺激他,说:“你爸爸认识一位常驻东京大使馆的外交官,也许你还记得他,你小的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了他家里拍照,说实话他家的照相设备真不错,只可惜停产了。”

“你是说本茨叔叔?”弗里德里希立刻想起来了。他还记得那个叔叔,对方当时还不是外交官,跟他爸爸一样从事法学类的工作。

“是的。”妈妈说,“他5年前去了日本,据说是被上司针对派去的,他经常给上司来信希望调遣回国,但过了这么久也没有调回来,条件所限,也没办法和家里人常常联系,寄信就是极限了——说真的,跨国通讯不便宜。”

妈妈还问:“你要去日本那边玩吗?你要是去,可以顺便帮他带一些东西,比如本茨阿姨做的曲奇。”

弗里德里希有些犹豫:“那里没有再打仗了吗?”

“他们怎么打仗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妈妈说。

“但是——他们在打仗诶?”

“……”妈妈似乎打心底里就觉得那边没有危险,还开了个玩笑,“如果他们把你抓到战俘营里去,你就告诉他们你爸爸的名字。”

“他们哪里会认识我爸爸!”弗里德里希说,“我爸爸只是个普通法学家。”

“是的,参与了德国宪法修订的“普通”法学家。”妈妈意味深长地说。

弗里德里希一脸震惊:为什么他现在才知道这回事?

他追问,妈妈却不再多说。这个惊人的消息也让他对东京的印象发生了改变,前世的记忆在这时猛的涌现,他想起了文野里日本的低下国际地位,他的户籍在德国,日本没人有权利逮捕或拘禁他,事实上,如果有人要对他不利,他往德国大使馆一跑,就没人能奈何他。

这么一想,弗里德里希将东京列入了待定旅游地之一,他本来还有点想去传说中的雪国俄罗斯,还想去格陵兰岛看极光,但是这两个地方目前都禁止德国公民入境——这该死的战争。

弗里德里希最终还是决定去东京——顶着妈妈揶揄的目光。

但天知道,他跟Mori Rintarō之间是清白的,就算他是双性恋,就算Mori Rintarō符合他的恋爱标准,他也不会随便和朋友发展成那种关系——那太浪.荡了!

他并不希望别人这么评价他:“他浪.荡得像个法国佬。”

那简直是最糟糕的评价,要知道如今法国的风评已经跌至谷底,是个人都要骂一句法国佬不要脸搞偷袭,连条狗都要往法国国旗上吐口口水。

说起狗,弗里德里希住院后,他有点担心那条公寓附近的流浪狗,特意让爸爸帮忙看一下它怎样了,爸爸说给了邻居一些钱,让邻居暂时帮忙喂养,他还很骄傲地说签了字据,让弗里德里希感慨:不愧是遵法懂法的法学家。

弗里德里希原本计划等骨折好之后去东京玩,他以为这至少需要三个月,没想到只过了一个多月医生就告诉他可以出院了,不过后面一段时间出门还是要拄拐杖,还要注意不要剧烈运动。

出院后没过几天,他就坐上了去往日本的飞机。他本来想坐船,因为飞机票太贵,但被父母严厉批评了:“你省的这点钱可能会让你上吐下泻,治病要花的钱反而更贵。”

弗里德里希羞愧点头,接过父母订好的头等舱机票。

父母还继续教育:“而且船上的人鱼龙混杂,统舱里多的是染病的劳工,稍不注意就要被传染——你记住除非身上实在掏不出钱,不然都不要坐船。”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父母为何对船有这么大的意见,反正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一律点头。

……

这个年代的飞机票特别昂贵,经济舱就要四五千马克,而商务舱的价格是经济舱的三倍,接近一万五马克,头等舱就更别提了,整整三万马克!

以弗里德里希自己的经济情况是完全买不起头等舱机票的,好在他有一对富有的父母,他们直接掏钱帮他搞定了大部分麻烦——他才知道他们家这么有钱,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中产阶级!

……

头等舱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弗里德里希可算是体验到了,他坐着轮椅上飞机,还有工作人员帮他拎行李,轮椅也有人帮忙推,搞得他有些受宠若惊,下一刻想到了父母为此花了多少钱,又心安理得了。

这一趟航班,头等舱总共才四个,因为头等舱不是一个座位,乘客一个人就能享受独处的套房,还有服务员一对一服务,几乎随叫随到,除此之外,乘客还能随时点菜,什么深海大龙虾,鱼子酱,想要就有。

不知道为什么,弗里德里希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意面就休息了。不知过了多久,服务员轻柔地叫他起床:

“东京到了。”

弗里德里希猛的惊醒,擦了擦眼睛,含糊地说:“噢,麻烦你。”

跟上飞机时一样,下来的时候,同班人马帮他搬行李、推轮椅,正当弗里德里希烦恼之后怎么独自去酒店时,有人叫住了他,在纸上写歪歪扭扭的德语句子告诉他,他是父母找的当地导游,还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导游证,热情地推着弗里德里希走。

弗里德里希倒也没怀疑对方的身份,他来之前就听法学博士的父亲说过,日本有很严格的针对外国人的保护法律,他在这里比本地人还安全。

弗里德里希很快入住了预订的酒店,把助听器连上手机翻译,就能和本地人无障碍沟通。

他决定给Mori Rintarō一个惊喜,暂时不告诉对方他来了,还不忘给对方发了很短的邮件:

【亲爱的Mori Rintarō:】

【我很早就听说过花火大会,真想去看看。】

【顺便,你能拍一张花火大会现场的照片吗?直接发到我邮箱就好。】

【——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查了一下花火大会的举办日期,发现最近的就在今晚。Mori Rintarō上次提到的花火大会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因为他过了两天才出发去东京,又坐了挺久飞机。

对方很快回了邮件,没有遵照之前的格式:

【很久以前的照片可以吗?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也拍了照。】

弗里德里希半开玩笑地说:

【不可以,我要新鲜的照片。】

对方幽默感十足:

【还有别的要求吗?】

弗里德里希:

【要在那棵很有名的挂了铃铛和绸带的大树下面。】

对方:

【那好吧,为了你的愿望,我会冒着难为情的风险独自一人去参加情侣超超多的花火大会的。】

弗里德里希忍俊不禁:

【加油!】

对方暂时没有回复,不过等到晚上花火大会的时间时,对方拍了一张晚上路灯的照片,表示已经出发了。

————

森鸥外还是第一次独自去花火大会,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曾跟着父母看过烟花,后来去了德国,已经快十年没见过故乡的烟花了。

话虽如此,他并不十分怀念记忆中绚烂的烟花,毕竟是死物,只有美丽一个优点,还美丽得不够完全。

比起烟火,他见过更美丽的事物,那是一个鲜活的人,对方塑造了他少年时期的审美和性.癖,可惜的是,对方不在东京,而是在遥远的柏林,如果他要坐船去柏林,则需要在船上颠簸一个多月的时间。

对方让他拍一张花火大会的照片,他本可以随便找张照片搪塞过去,因为真做或假做并没有实际上的区别,他是真心或假意,对方其实分辨不出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

他这么想着,明知敷衍与认真得到的结果大概是相同的,最终还是没有像老奸巨猾的老油条一样钻空子,这时候的他还很年轻,没经历过多少挫折和磨砺,人格底色是真心和诚意的颜色。

他找了身合适的衣服,决定信守诺言亲自去看花火大会。

他知道对方说的那棵挂满铃铛和绸带的大树,许多情侣都会在那里许愿,很有点暗许终身的味道,不过对方显然不知道这个含义,只以为是个普通的打卡点,催着他去那里拍照。

那好吧,还能怎么样呢?他无奈地来到了那棵大树的下面,考虑着是摆好相机把自己拍进去,还是举着相机单独拍下树的样子?

好在这时人不多,人们都跑到视野开阔的地方等待即将开始的烟花了,他有时间慢慢考虑怎么拍,还有拍照的机位。

他举着相机,找不到一个很好的机位,要么太过昏暗,要么平平无奇,怎么都不满意。

忽然,他注意到有人坐在路边的交椅上,对方侧对着他,穿着浅蓝色的浴衣,旁边放着一张狐狸面具。对方上半身被树梢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不靠近看,只知道对方的头发应该是浅色的。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昂起头看垂下来的一个掉漆的铃铛。

他看了一眼,心里就升起一股异样的熟悉之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结果对方却突然看了过来,他一下子看见了对方的正脸。

“……!”

这时烟花突然开始了,只听沉闷的一声,夜幕像是被金线撕开了一条缝,下一秒才发现那不是缝隙,而是从地面升腾而起的烟花,它直直地往天上升,到最高的那一点绽开,无数光点从中心绽开,如菊花细长花瓣般向四周优雅舒展,勾勒菊花的形状。

烟花向周围迸射出明亮的光,照亮了那人的头发,不光是头发,好像就连睫毛都在发光。

“喂!”弗里德里希这时冲他招了招手,“快过来!”

那是一道不分昼夜在他脑子里欢腾,害他不得安生的影子,他总在各种时刻想起对方,不论是否合时宜,当那个人出现在脑海中时,多么要紧的事也搁下了,他会忍不住去想,他在柏林过得怎样?他今天吃了什么?他的心情好吗?

暗恋真是一件愁人的事。当一份恋情难以诉之于口的时候,就更加让人烦恼了。

徒劳的单相思,不能被当事人所知的酸楚恋情,还跟人家隔着一个亚洲的距离,除了写写信刷存在感,什么也干不了——真是彻底的败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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