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花》
许是在家关得太久,李尚瑛一到街上,便觉得自己是那自由自在的鸟儿。这街上摊贩众多,有捏泥人的,有耍杂技的,有卖飞禽走兽的。众人围着观赏杂技,李尚瑛亦挤进身去,看着百戏人表演了一场锯末吐火,只见百戏人口含锯末,随着唇周翕动,那嘴里竟冒出阵阵白烟来,又用扇子不停点扇,最后竟真吐出火来。众人尖叫,掌声不断。李尚瑛方从杂技圈里退出来,又被那绯胸鹦鹉学人类叫着“看看,看看”吸引,李尚瑛被逗得咯咯直笑,在鸟笼前逗弄了好一会儿鹦鹉;又转往下一处卖糖灯影儿的,让师傅跟着自己的模样画了一幅,见师傅拿着铜勺,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女子的外形,李尚瑛惊叹道:“神似!真神似!”
李尚瑜在李尚瑛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看她拿着糖画时那心满意足的样子,方笑着问道:“现在可以跟我去做正事了吧?”
“我们快走吧。”李尚瑛一手拿着糖画,一手挽着李尚瑜,跟着李尚瑜的步子,来到一家玉肆,将和田玉镯和两只素面玉镯卖了六十两银子;又去金银铺子,将金饰卖了,换了四十六两银子,总共筹到了一百零六两。
李尚瑛看着李尚瑜手中那沉甸甸的布囊,赞叹道:“二姐姐可真是厉害,正正好是一百两出头。”
“都是从账簿里学来的。那账簿里学问多着哩,不只是长工们来往各地的开销,还有各种人情世故。哪家大人生子,送了长命锁,多少银两;哪家大人父母寿诞,送了名家书画,多少银两;或是单纯迎合某个大人的喜好,文玩、珠宝、器物,可谓样样皆有,其中价格高低自然也都记录在簿,那账簿里记的全是生活哩。”李尚瑜说着,却不想突然有一只大手从李尚瑜手中抢走布囊,并质问她:“你又不缺钱,你换这些银子做什么?”
李尚瑜先是一惊,再听是大哥李尚瑾的声音,便放松下来,又抢过了他手中的布囊来,说:“我当然是有我的事要做,你别管!”
说着,李尚瑜便拉着李尚瑛要走,李尚瑾拦住二人,说:“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你拿这钱到底要干什么去?”
“大哥哥放心吧,二姐姐不会干坏事的。”李尚瑛解释道。
“这叫我如何放心?从不见她这样,如今在这节骨眼上,她突然换这么多银两,我做大哥的,我当然要过问!”李尚瑾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来。
李尚瑜无奈,心想若是实情相告,大哥定然会阻挠,便说:“这钱是舅舅要的,我现在正要给舅舅送去,你若不信,你跟着我就是了,看我是不是去舅舅家。”
李尚瑾不信,说:“舅舅怎会要你的钱?”
李尚瑜拉着李尚瑛往外走,边走边对李尚瑾说:“那你就跟着我吧,你也好几日没见过舅舅了吧?正好去看看舅舅。”
李尚瑾满心狐疑,大步跟了上去,正好看看她演的哪出戏。
三人到了阮衡山家门首,小厮将三人迎进中堂,见沈清儒也在堂上,李尚瑾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沈清儒的领子,怒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告诉你,李家不欢迎你,阮家也不欢迎你!”
阮衡山咳了两声说:“崇德不可无礼。纯学今日不只是我的学生,也是二姐请来的客人。”
李尚瑾松开了沈清儒的衣领,难以置信地望向李尚瑜,问:“你请他来做什么?”
“你且坐下,喝口茶。”李尚瑜将他按到椅子上,接了丫鬟递来的茶,塞到李尚瑾手中,又说:“你先冷静冷静,听我慢慢说。”
把李尚瑾按下后,李尚瑜又走到沈清儒跟前,福身见礼,说:“家兄莽撞,望沈秀才不要见怪。”
沈清儒亦忙作揖道:“是在下有错在先,不敢怪李大哥。”
李尚瑾听到此处,冷哼一声,飞了一个白眼给沈清儒。
“今日约沈秀才前来,乃有三件事要交代,不知沈秀才听与不听?”李尚瑜直击主题。
“但凭二姐吩咐。”沈清儒答。
李尚瑜拿出布囊和信件,交给沈清儒,说:“这里有一百两银子,用作沈秀才上京赶考的路费。”沈清儒大吃一惊,正欲说什么,却被李尚瑜止住,只见李尚瑜继续说:“这封信是写给各地会馆的,你到了会馆后,只需拿出这封信,会馆主事的自然会给你方便。”
还不待沈清儒反应,李尚瑾又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走沈清儒手中的布囊和信件,李尚瑛伸手欲拦,但拦他不住。李尚瑾气道:“怎么连三妹妹也帮他?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二妹妹的吗?你们为什么要帮他?”
李尚瑛知沈秀才拒婚一事深深地伤害了李尚瑜的名声,她亦心疼二姐,亦怨怼过沈秀才,可她更明白李尚瑜的用心,对李尚瑛而言,她成全的是二姐,不是沈清儒。
李尚瑛说:“二姐姐的理想从来不是嫁一个丈夫,她身在闺阁之中,却每日学习打算盘、看账簿,她渴望掌握一门技术,想要的是可以主导自己的人生。可以说,拒婚一事,并非只是沈清儒所想,亦是二姐姐所想。只是二姐姐一向隐忍顺从,没人看出她的心思罢了。如今,二姐姐资助沈秀才,是她的悲悯之心,亦是她的志向,她不忍沈秀才寒窗苦读十余年,最终因路费而不能上京赶考,她亦不忍阮舅舅多年的心血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她的志向是,希望自己的悲悯之心可以成就一位‘为生民立命’的好官,她作为闺阁女子,自己无法建功立业,但她不希望沈秀才的理想也跟着落空。”
李尚瑛说罢,众人皆沉默不语。李尚瑜为李尚瑛对她的理解而感动,阮衡山因此番话更看到李尚瑜那如翠竹一般的品格。李尚瑾听了此话,心猛地一沉,方意识到自己未曾真正看见妹妹,他一直以为妹妹学习账簿不过是为了帮他收拾烂摊子,却不曾想过,妹妹学习账簿自有自己的期待。李尚瑾有些自责,又有些不甘,为什么李尚瑛会比自己更懂亲妹妹?他当下反而没有了刚刚的盛气凌人,只随李尚瑜做她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沈清儒亦是呆愣在原地,他从未想过闺阁女儿也能有此情怀,此时此刻,他对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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