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花》
第二日,戚如云忙派人去给宝柱传话,务必要宝柱亲自将沈清儒接去龙泉寺。随后让丫鬟备了香烛供品,领着李尚珏去同吴静娴请示了,方出门去。
戚如云、李尚珏二人到了龙泉寺,先拜了山门处供奉的四大天王、弥勒佛,又拜了东西两侧供奉的普贤菩萨和文殊菩萨,再拜了千佛殿中的自在观音和韦陀菩萨。
千佛殿四周布有悬塑数百尊,造型各异,有腾云驾雾者,有眉头不展者,有悠然自在者,有启门探身者,有恭敬听训者,千尊千面,惟妙惟肖,然皆衣袂飘举,真可谓满壁风动。那韦陀菩萨身姿扭转,面向菩萨肘向外,眼望大门,目光犀利,一副威武凛然之气,那对眼睛嵌以黑色琉璃珠,光影流转间,眼里也似有万千流彩,真真似活人一般。
最后到了大雄宝殿,殿中供奉三世佛金身,佛祖眉目低垂,俯视着一波又一波的信众,无喜无悲。
戚如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抬头望着佛祖,只觉仰之弥高,便闭上双眼,虔诚地求道:“信女乃秋水街李家李怀仁之妾室戚如云,有女李尚珏,望佛祖保佑吾女觅得佳婿,相守一生。”求完又深深拜了三拜。
拜完后,戚如云起身到供桌侧边拿了杯筊,又跪回蒲团上,双手握杯在胸前,喃喃自语道:“佛祖佛祖,信女想求问吾女李尚珏与秀才沈清儒之事,不知可问否?”说完便将手中的杯筊掷出在地,得到一阴一阳,乃圣杯。
有了菩萨的应允,戚如云捡起杯筊,继续问:“吾女李尚珏的绣帕是否被沈清儒捡了去?”得到圣杯。
戚如云又问:“沈清儒是否私藏了吾女李尚珏的绣帕?”亦是圣杯,戚如云心中大喜。
又问:“吾女李尚珏与沈清儒可有姻缘?”得到两个阳面,乃笑杯,意味不明;戚如云不肯罢休,又问:“是否需要人力从中相助?”亦是笑杯。戚如云心想“罢了罢了,事在人为罢”,便捡了杯筊,又拜了三拜,方起身将杯筊放回原位。
李尚珏跪在蒲团上,心如乱麻,见戚如云十分虔诚地求着,却不知自己该求什么,一边是心上人,一边是家姐,她无法做出祈求,只能望着佛像,渴望佛祖可以给她一些指点,可佛祖一言不发,只是低眉看她。
二人拜过大雄宝殿,从殿中出来时,宝柱已在殿外候着。宝柱上前同戚如云耳语道:“沈秀才已在后花园的假山处候着了,那里假山有竹子遮挡,不会被人发现的。你且到后花园中的凉亭暂作歇息,我陪四姐过去,在假山外看着,你可放心。”
说罢,三人并两个随身丫鬟一同往后花园走去,在假山与凉亭的岔路口,戚如云的贴身丫鬟宝瓶随她往凉亭中去,宝柱带着李尚珏和白雪往假山中去。到假山入口处,宝柱停下等候,白雪随李尚珏深入,待见到一颀长的背影方停住,李尚珏试探性地问:“可是秀才沈清儒?”
沈清儒原以为是李尚瑾相约,正纳闷李尚瑾为何约在如此隐秘之地,忽而听见少女之声,不免有所惊诧,转身之际却见那梦中女子蓦然立于眼前,顿觉时空皆驻,大脑一片空白,一双眼睛直愣愣望着女子而不自知。
李尚珏被沈清儒这一看竟也有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见这男子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文质里又透着英气,真似香柏立于眼前。
白雪忙把李尚珏护在身后,斥责沈清儒道:“沈秀才冒昧了,怎可如此盯着我家四姐看。”
沈清儒见梦中面孔被另一张面孔所替代,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作揖,道:“原以为是崇德兄相约,不料竟是姑娘赴约。纯学失礼了,望姑娘恕罪。”
李尚珏拍了拍白雪的手臂,示意她放下戒备,说:“是小女要向沈秀才赔罪才是,小女乃李家四姐,假冒家兄之名骗秀才至此,实乃事出有因。那日元宵佳夜,在自家门首,小女无意冲撞了秀才,不知秀才可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沈清儒不敢再看李尚珏,只把眼盯着石头铺就的路面。
“那日我丢了一块绣帕,秀才可有看见?”李尚珏歪头仔细看着沈清儒,试图再与沈清儒四目相对一回,好让她确认刚刚那短暂的恍惚感是因何出现。
沈清儒一时觉得如惊雷在耳,那块绣帕确实是被他捡了,并且一直随身携带,若实话实说怕是要遭嫌恶,他已同李二姐说亲,却私藏李四姐的绣帕,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但若不坦言相告也乃小人之举,何况这绣帕的主人既已找来,也当物归原主才是。
沈清儒顿了顿,思虑再三,终是从怀中掏出绣帕,眼神掠过李尚珏,与她四目相对时又慌乱低下眼,双手将绣帕奉上,说:“纯学这就将绣帕归还四姐。那日捡了绣帕,但已不见四姐踪影,没能及时奉还,还请四姐赎罪。”
见那绣帕被沈清儒小心翼翼收在怀中,李尚珏有些许悸动,伸出手欲接绣帕,但那手在半空中停住,又收回胸前,转头示意白雪把绣帕接了,才向沈清儒福身,道:“谢沈秀才替小女收着绣帕。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只因是小女贴身的,未免多生事端,才邀秀才相见。如今绣帕已寻回,便不再叨扰秀才。”不知是为劝诫自己,还是警告沈清儒,李尚珏又补充一句:“日后再见,想必要唤秀才一声‘姐夫’了。”
说罢,李尚珏带着白雪离开,独留沈清儒立在原地望着李尚珏离开的背影。
沈清儒想起元宵初见,他也是这样看着李尚珏离去的背影,当时李尚珏留下的梅花香气如同种子一般在他心中种下了万株梅树,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李尚珏的每一寸思念都在灌溉这些梅树,如今梅花已在他心中盛放成海。可谁能想再次见面,她只留下一句“姐夫”又匆匆走了,真可叹造化弄人。
“姐夫”,沈清儒喃喃重复着,不禁自嘲起来,一阵风吹过,李尚珏留下的梅香散了,心中的万株梅花也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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